第3章 屏障阻隔,决意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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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在江边吹过的冷风,似乎也吹凉了她孤注一掷的冲动。周慕辰那句隔着“毛玻璃”般的“我爱她”,像一枚淬了冰又裹了蜜的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又融化不掉。
她开始下意识地逃避。
白天,她用堆积如山的工作来麻痹自己,接了三个急单,把自己埋在图纸、色板和客户沟通里。晚上,她不再早早回家面对那份令人窒息的安静,而是流连在咖啡馆、书店,或者干脆留在工作室加班到深夜。
她甚至开始“报复”。
她不再准备周慕辰的早餐,不再帮他熨烫第二天要穿的衬衫。她故意在他打电话时,将电视音量调得很大。她把他珍视的那盆养了好几年的名贵兰花,在“不小心”碰到窗台后,看着花盆碎裂,泥土和兰花的残根散落一地,心里竟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周慕辰默默收拾了残局,没有指责,只是在清理碎瓷片时,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他愣了一下,随即用纸巾按住,动作有些迟缓。陈静姝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抹刺目的红让她心头一紧,几乎要冲过去,但脚却像钉在原地。最终,她只是冷漠地转身上楼。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空气里凝固着一种冰冷的、一触即碎的张力。
直到那天晚上。
陈静姝又一次深夜归家,带着一身咖啡因和疲惫。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周慕辰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他轮廓有些消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静姝,”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谈谈。”
陈静姝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谈什么?”
“谈我们。”周慕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我知道我最近很糟糕,让你伤心,让你怀疑。我也很痛苦,这种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感觉不对的状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里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陈静姝看着他,心里那潭死水微微起了波澜,但表面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嘲讽:“痛苦?周慕辰,你连痛苦都感觉不到‘实感’,不是吗?王医生是这么说的吧?”
周慕辰猛地抬眼,瞳孔微缩:“你……你怎么知道王医生?”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陈静姝逼近一步,直视着他眼中闪过的震惊和慌乱,“重要的是,你去看心理医生,为什么瞒着我?我们之间,已经生分到连这种事都需要隐瞒了吗?还是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问题,不敢让我知道?”
她的语气尖锐,带着连日来积压的怨气和试探。
周慕辰的脸色白了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更深的茫然和疲惫:“不是瞒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更糟。”
“更糟?比你现在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我面前更糟吗?”陈静姝的情绪忽然有些失控,声音拔高,“周慕辰,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们!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年前?还是更早?你告诉我啊!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还是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周慕辰的眼中,竟然迅速积聚起水光。这个在她印象里沉稳如山、即使在商海沉浮中面临巨大压力也从未示弱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浅灰色的家居服前襟,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嘴唇抿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那份崩溃的情绪还是从每个毛孔里渗透出来。
陈静姝所有咄咄逼人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僵在原地,看着他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我不知道……”周慕辰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哽咽,“静姝,我真的不知道……我好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关于你,关于我们……这里……”他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心口,“这里空了,冷了。我看着你,我知道我应该爱你,应该心疼你,应该去拥抱你……可是我没有力气,没有感觉……好像有堵墙挡在那里……”
他抬起泪眼,看向她,那眼神里有痛苦,有困惑,有深不见底的悲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湮灭的眷恋。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也把我自己弄丢了……”
他重复着道歉,像个迷路的孩子。
陈静姝的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和他一样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无力。她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和她一样,都是这段诡异变故的受害者。他可能不是加害者,而是承受了更沉重代价的那一个。
那道白色屏障,封住的也许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他爱她的能力。
她想要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想要抱住他,告诉他没关系,我们一起找回来。
但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他脸颊的刹那,周慕辰忽然闷哼一声,脸色剧变,双手猛地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冷汗涔涔而下。
“头……头好痛……”他痛苦地呻吟,眼睛紧闭,身体摇摇欲坠。
“慕辰!”陈静姝惊叫一声,慌忙扶住他,“药!布洛芬!”
周慕辰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只是蜷缩着身体,额头上青筋暴起。
陈静姝手忙脚乱地扶他在沙发上躺下,跑去拿药倒水。喂他吃下药后,她跪坐在沙发边,看着他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苍白面容,心如刀绞。
几分钟后,药效似乎起了作用,周慕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依旧紧锁,但陷入了昏睡。陈静姝拿了毯子给他盖上,手指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睡梦中的他,不再有清醒时的疏离和茫然,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依稀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深爱她的丈夫的模样。
陈静姝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她轻轻握住他一只手,他的手很凉。
那一瞬间,所有报复的念头,所有赌气的行为,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要弄清楚真相。不是为了惩罚谁,而是为了把那个爱她的周慕辰找回来,也把那个完整的自己找回来。
第二天,周慕辰醒来时,头痛已经缓解,但精神萎靡。他对昨晚的失态似乎有些尴尬,只是低声道了谢,便匆匆去了公司。
陈静姝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刻意冷漠。她请了半天假,去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全面的身体检查。尤其是神经内科和心理科。
体检结果大部分正常,除了有点神经衰弱和轻度焦虑,医生建议放松心情,适当运动。
但在心理科,当她做完一系列量表和心理评估后,那位看起来颇为资深的女医生看着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陈小姐,从目前的评估来看,你有明显的焦虑和抑郁情绪,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可能与近期生活压力有关。”医生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不过,在你填写的既往病史里,你提到‘无重大精神疾病史’。但我刚才调阅了你三年前在我们医院的电子病历存档……”
医生顿了顿,看向陈静姝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和谨慎。
陈静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三年前?怎么了?”
“记录显示,三年前,你曾因‘重度抑郁伴焦虑障碍’以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在我们医院住院治疗过两个月。”医生缓缓说道,“当时情况比较严重,有自伤倾向。出院后还有长达一年的定期复诊和药物治疗记录。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重度抑郁?PTSD?住院两个月?自伤倾向?
陈静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记得。她完全不记得!
她的记忆里,三年前……三年前她工作顺利,和周慕辰感情稳定,计划着要孩子……虽然好像有一段时间情绪比较低落,但绝没有到住院治疗的程度!更没有自伤!
“医生……您是不是弄错了?”她的声音干涩发颤,“我从来没有……没有得过那么严重的抑郁症,更没有住过院。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些。”
女医生看着她的反应,神色更加凝重。她仔细核对了电脑上的患者信息——姓名、身份证号、照片,确实都是陈静姝本人。
“信息没错。”医生肯定地说,“病历记录非常详细,包括入院原因、治疗过程、用药情况、主治医生签名……都有。而且,当时你的紧急联系人和担保人,是你的丈夫,周慕辰先生。所有手续都是他经办的。”
周慕辰……
陈静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三年前,她得了重度抑郁症和PTSD,住院治疗,周慕辰全程处理,而她……对此毫无记忆?
这怎么可能?!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沌的脑海——人为记忆干预!
难道,被干预、被删除记忆的,不是周慕辰,而是她自己?!
所以周慕辰才会去看心理医生,因为他记得她生病的事,却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干预的副作用)导致自己情感剥离、记忆模糊?所以他才会痛苦,才会说“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朵紫色鸢尾花……是不是也和这段被删除的、她患病的历史有关?
“医生,”陈静姝强忍着眩晕和心悸,声音发紧,“能……能告诉我,我当年是因为什么原因……住院的吗?具体的……创伤事件是什么?”
女医生面露难色:“很抱歉,陈小姐。具体的病因和创伤事件属于高度隐私,病历上虽然有记录,但我需要核实您的身份和获取必要的授权才能详细告知。尤其是,鉴于您目前表现出明显的‘记忆缺失’症状,我建议您最好在家人,特别是您丈夫的陪同下,再来进行一次深入的评估。这种情况很不寻常,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心理机制,甚至……”
医生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和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陈静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冰冷。
三年前的空白。重度抑郁。PTSD。自伤倾向。周慕辰的隐瞒。他的人为记忆干预假设。白色屏障。紫色鸢尾花。
所有的线索,似乎开始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充满痛苦和牺牲的拼图。
如果真是周慕辰为了保护她,设法删除了她那段痛苦的记忆……那么他现在承受的反噬,他的“情感陌生化”,就都是代价。
而他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独自承受着代价,甚至可能还在继续寻找解决的办法。
所以他才那么痛苦,那么挣扎。
所以他才在潜意识里,依然说着“我爱她”。
陈静姝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忽然蹲下身,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混合着心疼、悔恨、震惊和无法言说的悲伤。
她曾经经历过巨大的痛苦,而周慕辰,替她背负了那痛苦的记忆,并因此正在失去感受爱的能力。
她对他做了什么?她这段时间的猜疑、冷漠、报复……
“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低喊。
不知过了多久,她擦干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取代。
她不能再逃避,不能再被动等待。
她要回去,回到周慕辰的记忆里,突破那道白色屏障,看清所有的真相。无论那后面藏着怎样的痛苦和不堪,她都要面对。那是她的记忆,她的过去,她的痛苦。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
还有那朵紫色鸢尾花,她必须弄清楚它的含义。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玄真的电话。
“道长,”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异常坚定,“我想再试一次。这次,我要进去,想办法突破那道屏障。”
电话那头,玄真沉默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强行突破,九死一生。你的魂魄可能受损,甚至可能被困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被屏障的力量撕碎。”
“我想清楚了。”陈静姝深吸一口气,“有些真相,我必须知道。有些责任,我必须承担。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种状态下受苦。请您帮我。”
玄真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亥时,带上他最近的贴身之物,还有……你的一缕头发。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留得青山在。”
“我明白。谢谢道长。”
挂了电话,陈静姝抬头望向天空。天色蔚蓝,白云悠悠。
她知道,下一次入魂,将是一场真正的冒险。但为了找回完整的自己,也为了找回那个深爱她却正在迷失的周慕辰,她别无选择。
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缓慢,却无比坚定。
而此刻,正在公司会议上又一次走神的周慕辰,心脏突然毫无缘由地悸痛了一下。他捂住心口,眉头紧锁,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了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逼近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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