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陈静姝像患上了某种强迫症。
白天,她努力维持着正常的工作和生活,面对周慕辰时,用尽全部演技扮演一个因失望而冷淡、但尚未决裂的妻子。夜晚,当周慕辰习惯性地走进客房,她就会回到主卧,反锁房门,然后陷入对那晚“入魂”所见片段的反复咀嚼。
美女网站?或许只是男人无聊时的消遣,虽然让她不适,但算不上铁证。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周慕辰观看时那种空洞麻木的神情,以及那道横亘在记忆深处的白色屏障。
玄真的警告言犹在耳,但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便如同出笼的猛兽,难以收回。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周慕辰。
她注意到,他按太阳穴的频率增加了,有时开会开到一半,会突然走神,眼神放空几秒。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分享工作中的趣事或烦恼,对话仅限于“吃饭了吗”“早点休息”这样的日常。他甚至开始回避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当她无意中碰到他的手,他会像触电般微微缩一下。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冰凌,一点点积累,让陈静姝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她再次尝试查看他的手机,这次更加隐秘。聊天记录依旧干净,通讯录没有可疑名字。但她发现,他的浏览器历史记录被定期清理,只有最近两三天的留存。相册里,那张紫色鸢尾花的封面图还在,除此之外,多了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像是某个疗养院或医院的花园。
疗养院?医院?陈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周慕辰身体出问题了?所以他才性情大变,所以他才……不对,如果是重病,他更应该依赖她,而不是疏远。
谜团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周五晚上,周慕辰难得没有晚归,甚至提前回了家,还带了她以前爱吃的一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
“路过,记得你喜欢。”他把蛋糕放在桌上,语气有些生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主动示好。
陈静姝看着那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讽刺。这算什么?愧疚的补偿?还是维持表面和平的手段?
“谢谢。”她淡淡地说,没有去动蛋糕。
周慕辰站在客厅中间,显得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我有点累,先休息了。”说完,转身又回了客房。
陈静姝站在原地,看着客房门关上,又看看桌上孤零零的蛋糕。忽然,她快步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包和车钥匙。
她需要答案。现在就要。
再次来到清微观时,天色已完全黑透。玄真对于她的再次到来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还想试?”
“是。”陈静姝语气坚决,“这次,我想看近一点的记忆,十天以内的。我想知道,他所谓的‘加班’和‘应酬’,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玄真没再多劝,只是重复了一遍禁忌,然后开始了同样的仪式。
第二次“入魂”,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那种灵魂离体的眩晕感依然存在,但陈静姝有了心理准备。意识沉入黑暗,再浮起时,她再次进入了周慕辰的记忆之海。
这次场景的色调依旧灰暗,但时间线似乎更近。她“漂浮”着,寻找着目标。
画面闪现:周慕辰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是真的在处理文件,眉头紧锁,但效率不高,时不时停顿;他在车里,单手扶着方向盘,等红灯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车流,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节奏杂乱;他在一家陌生的咖啡厅,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商务套装的中年男人,两人交谈着,内容涉及某个并购案的条款,周慕辰显得心不在焉。
这些片段琐碎而平常,没有异常。
陈静姝有些焦躁。时间在流逝。她集中精神,试图“锁定”某个具体的、她怀疑的时段——上周三晚上,周慕辰声称要见一个重要客户,凌晨一点才回家。
记忆的涡流开始旋转、聚焦。
灰暗褪去一些,色彩稍微鲜明。是夜晚。周慕辰的车停在一个陌生的地下停车场。他下车,锁车,走向电梯。电梯上行,停在某个楼层。
陈静姝的“视角”紧跟其后。
电梯门打开,外面不是酒店,不是餐厅,也不是娱乐场所。
是一条安静、光线柔和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薰衣草精油的气息。墙壁是米白色,挂着几幅抽象的风景画。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字:心理咨询中心·王寻博士。
心理咨询?!
陈静姝如遭雷击,意识体一阵剧烈的晃动。周慕辰来看心理医生?为什么?他从没提过!
她看着周慕辰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对他点了点头。那是王寻医生。
周慕辰走了进去。门关上。
陈静姝的“视角”无法穿透实体门,但她“感觉”自己可以“附着”在门板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附着在周慕辰携带的“气息”上,模糊地“听”到里面的声音。这很吃力,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她听到王寻温和的声音:“……上次布置的‘情绪日记’,有坚持写吗?”
周慕辰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写了。但感觉……没什么用。还是那样,对很多事情提不起兴趣,尤其是……回家面对她的时候。”
“她”,指的是自己吗?陈静姝的心揪紧了。
王寻:“那种‘陌生感’和‘连接断裂’的感觉,有减轻吗?”
又是沉默。然后,周慕辰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没有。有时候看着她,我知道她是我妻子,我知道我们相爱了很多年,但那种‘爱’的感觉……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轮廓,却触摸不到温度。我努力想靠近,但脑子里总是一片空白,甚至……有点抗拒。”
毛玻璃……空白……抗拒……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陈静姝的意识里。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眩晕。他真的不爱她了?至少,感觉不到了?
“那关于你们过去的记忆呢?比如蜜月,比如一些重要的共同经历?”王寻问。
“记得。”周慕辰回答得很快,但随即语气变得困惑,“我记得事情,记得地点,记得做过什么。但……当时的感受,那种开心的、满足的、心跳加速的感觉……很模糊,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尤其是最近这一年多的事情,很多细节甚至想不起来。”
一年多……陈静姝猛地想起,大约就是从一年前开始,周慕辰的“健忘”和“疏离”开始初现端倪。当时她只以为是工作太累。
“你确定,”王寻的声音带着探究,“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创伤事件?比如争吵、意外、或者……你或她健康上出了重大问题?”
周慕辰停顿了很久。“没有。”他的声音很肯定,但不知为何,陈静姝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们的生活一直很平静。她很好,对我也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觉得……我好像坏掉了。”
“不要轻易用‘坏掉’这个词。”王寻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之前讨论过,根据检查和评估,你的认知功能、逻辑思维都没有问题。这种情感剥离和记忆细节模糊,尤其是围绕特定人和关系的,有时可能是某种心理防御机制,也可能是……”
王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后面几个字听不真切。
“……可能性存在,但需要更多证据。而且,如果真是那样,涉及到的可能不止是心理层面,甚至……”王寻的话再次模糊。
陈静姝拼命想“听”清楚,但意识开始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维持这种窃听状态对她负担很大。她知道,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这时,周慕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王医生,我不管原因是什么。我只想知道,还能不能恢复?我不想这样对她。我知道她很难过,在怀疑我。我看着她难过,我心里……应该是难受的,但我感觉不到那种难受的‘实感’。这比什么都折磨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乎卑微的恳求:“还有,我爱她。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无论我现在感觉多么奇怪,我理智上、灵魂深处,都知道我爱陈静姝。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陈静姝的意识剧烈震颤起来。
我爱她。从来没有变过。
这句话,和他前面描述的“毛玻璃感”、“连接断裂”、“抗拒”,形成了无比尖锐的矛盾。哪个才是真的?是深埋心底未曾熄灭的爱火,还是眼前这冰冷麻木的情感荒漠?
“我明白。”王寻的声音带着理解和一丝凝重,“周先生,基于你目前的情况,尤其是这种情感与认知的割裂,以及记忆的特定性模糊,我不得不提出一个……比较非常规的假设。你听说过‘人为记忆干预’吗?”
人为记忆干预?!
陈静姝心头巨震。这是什么意思?
周慕辰的声音充满了困惑:“什么干预?”
“就是通过某些特殊手段,对特定记忆进行屏蔽、修改甚至删除。”王寻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这通常只存在于理论或极端案例中,涉及非常规的心理学甚至……超心理学领域。如果存在这种情况,那么你现在的症状,包括情感剥离、记忆模糊,都可能是干预后的副作用。而且……”
王寻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关键词淹没在了一片嘈杂的干扰音中。
陈静姝还想努力去听,但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传来,将她猛地从那个记忆场景中拽离!
“唔!”她闷哼一声,在静室的蒲团上睁开眼,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
玄真递过来一杯温水:“听到什么了?”
陈静姝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
“他……在看心理医生。”她声音沙哑,把听到的片段断断续续地告诉了玄真,重点提到了“情感陌生化”、“记忆模糊”、“人为记忆干预的可能性”以及周慕辰最后那句“我爱她”。
玄真听完,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捻着胡须。
“人为记忆干预……”他低声重复,“若真如此,倒是能解释那道白色屏障,以及他前后矛盾的状态。屏障后面封存的,很可能就是被干预的那部分记忆。而他现在的异常,是干预后灵魂不完整的表现。”
“是谁干预的?为什么?”陈静姝追问,声音发颤,“是针对他的记忆,还是……针对我的?”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周慕辰关于“他们”的记忆和情感被动了手脚,那目的是什么?让他离开她?
玄真摇头:“无从知晓。干预者可能是外人,也可能……是他自己。”
“他自己?”陈静姝难以置信。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为了保护自己或他人免受巨大痛苦,灵魂可能会启动某种自我保护,或者个体主动寻求某种方法,来封存或修改过于痛苦的记忆。”玄真看着她,“你丈夫最后强调他爱你,或许不是谎言,而是他灵魂深处,被干预也无法完全抹去的烙印。至于痛苦是什么,为何需要干预,恐怕只有突破那道屏障,或者找到那位王寻医生,才能知晓。”
陈静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和诡异。不是简单的变心,不是庸俗的出轨,而是涉及记忆、灵魂、可能存在的超自然干预……以及,一份被深埋的、周慕辰自己都无法清晰感知的“爱”。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道,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迷茫和无助。继续探查,面对那未知而危险的屏障?还是去找王寻医生,以妻子的身份直接询问?
玄真没有给她答案,只是说:“遵从你的本心。但无论选哪条路,都要做好准备,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难以承受。”
离开道观时,陈静姝的脚步虚浮。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浓重的夜色。
周慕辰爱她,却感觉不到爱。他的记忆被动了手脚,可能与他或她承受的“巨大痛苦”有关。而这一切,他可能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手机震动,是周慕辰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我头有点痛,家里还有布洛芬吗?」
很平常的询问。以前他会直接过来找,或者打电话。现在,连要止痛药都变得如此客气疏离。
陈静姝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湿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悲哀。
她擦掉眼泪,回复:「在玄关左边抽屉里。早点休息。」
然后,她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她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最终,她把车停在了江边。
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长发。她靠在栏杆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
人为记忆干预……巨大痛苦……紫色鸢尾花……
一些破碎的、被她长久忽略的片段,忽然闪过脑海:一年多前的某个深夜,她从一场心悸中惊醒,发现周慕辰不在身边。她起身寻找,看见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对着卧室方向,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地哭泣。她当时轻声问了一句,他立刻擦干脸,回头对她扯出一个笑容,说做了个噩梦。
还有,她似乎有过一段情绪极度低落的时期,具体因为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段时间胃口很差,睡眠也不好,周慕辰推掉了所有应酬,整天陪着她,给她煲各种汤,带她去郊外散步。后来是怎么好起来的?记忆也很模糊。
以及,母亲好像在那段时间出过远门?还是生病了?她试图回忆,却只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荡荡的心慌。
难道……那些被模糊的、她想不起来的,就是所谓的“巨大痛苦”?而周慕辰,为了保护她,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对两人的记忆做了什么?
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
她掏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那朵紫色鸢尾花的图片,放大,仔细看。线条简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和坚韧。
这朵花,是不是和那个被干预的“痛苦记忆”有关?
江对岸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午夜十二点了。
陈静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了弄明白周慕辰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是为了搞清楚自己记忆里那片模糊的空白,她都必须继续。
下一次入魂,她要尝试,靠近那道白色屏障,看看能否找到缝隙,或者……找到突破的方法。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人为记忆干预”的信息,以及,那朵紫色鸢尾花,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回到车上,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工作室。那里有一个她很少使用的休息间。
这一夜,她注定无眠。而城市的另一头,在止痛药作用下勉强睡去的周慕辰,又一次陷入了纷乱破碎的梦境。梦里,有一片紫色的花海,花海中央,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在低声哭泣。他想走过去,脚下却如同灌铅,怎么也挪不动。然后,无尽的白色雾气涌来,吞噬了一切。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头痛欲裂。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