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结婚纪念日，陈静姝坐在“云境”餐厅靠窗的座位，等了一个半小时。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玻璃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和眼底一点点凉下去的光。桌上冰桶里的香槟已经不再冒寒气，侍者第三次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先点餐时，她终于微笑着摇头，结清了预订费用，起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下敲在她心口。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周慕辰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下午四点发的：「慕辰，别忘了今晚七点，云境，老位置。」

没有回复。

往上翻，昨天提醒他记得空出时间的消息，同样石沉大海。

她拨通电话，忙音响了七声，转入语音信箱。她没留言，挂了电话，指尖有些发冷。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钻进她米色风衣的领口，她拢了拢衣服，叫了辆车。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周慕辰的皮鞋整齐地放在鞋柜旁，客厅隐约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陈静姝换好拖鞋走进去，看见周慕辰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工作邮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温和笑容：“回来了？吃过了吗？我还没吃，要不要一起点个外卖？”

陈静姝站在客厅入口，看着他。那张看了七年的脸，依旧英俊沉稳，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是岁月也是阅历。可此刻，她只觉得陌生。

“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记得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意外的轻飘。

周慕辰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茫然。他放下平板，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这个动作最近越来越频繁。“嗯……周二？不对，周三？静姝，我这两天脑子有点乱，项目收尾事情太多……”他努力回忆着，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不确定，“是……你生日？不对，生日是五月……那是……”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陈静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什么东西碎掉之后的空洞。

“结婚纪念日。”她轻轻吐出五个字。

周慕辰的脸色变了，愕然、尴尬、懊恼迅速闪过。“纪念日！对，是今天！我……我明明设了备忘录……”他急忙去抓手机，手忙脚乱地点开，翻找着，“怎么会……我……”

“你没设。”陈静姝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或者设了，又自己删掉了。就像上周我妈生日你忘了打电话，上个月答应陪我去看画展最后放鸽子，还有上上周，你说好回家吃晚饭，我在厨房忙到九点，你发消息说临时有应酬。”

她一口气说完，胸腔里堵着的那股气却没有消散，反而更沉。她看着周慕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最终却只是疲惫地垂下肩膀，又按了按太阳穴。

“对不起，静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真实的困惑和歉意，“我真的……最近记性很差。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记性差吗？”陈静姝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随意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但她知道锁屏密码是他们结婚日期——他大概也快忘了吧。“周慕辰，我们结婚七年了。前六年，你从未错过任何一个重要日子。甚至我生理期不舒服，你都会记得提前煮好红糖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三个月前？半年前？”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还是说，你只是对‘我’的事情，开始记不住了？”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周慕辰猛地抬头，眉头紧锁：“静姝，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吗？”陈静姝反问，指甲掐进掌心，“一个以前细心体贴的丈夫，突然变得健忘、敷衍、心不在焉，除了工作就是对着手机发呆，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偶尔还有陌生的香水味……周慕辰，我是个女人，我有直觉。”

“那是客户！合作方有个女负责人，香水味浓而已！”周慕辰站了起来，语气里有了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争辩的疲惫，“我说了，我只是最近状态不好，工作压力大，可能有点神经衰弱。我已经预约了医生，下周就去看看。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陈静姝心里。所有的不安、焦虑、深夜的辗转反侧，在他眼里只是胡思乱想。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在地毯上。客厅里传来周慕辰烦躁的踱步声，还有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清的叹息。

过了许久，外面安静下来。她听到他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分居，以这样一种沉默而荒诞的方式开始了。

第二天，陈静姝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去了公司。她是室内设计师，有自己的小工作室，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画图频频出错。

午休时，闺蜜苏婉端着咖啡溜进她办公室，关上门，劈头就问：“昨晚纪念日怎么样？周大总裁又给你什么惊喜了？”苏婉性格泼辣，是知名律所的律师，看问题一向犀利。

陈静姝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苏婉察言观色，立刻拉下脸：“又忘了？”

“嗯。”

“不止吧？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苏婉凑近，压低声音，“静姝，我跟你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以前对你那么好的男人，突然冷下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外面有人了。剩下的零点一，可能是得了绝症不想拖累你——但你看周慕辰那气色，像得绝症的吗？”

陈静姝心里一刺。

苏婉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我不是咒你们，是让你清醒点。你就没查查他手机？行车记录仪？消费记录？”

“查过，”陈静姝低声道，“手机干净得诡异，聊天记录除了工作就是家人群。消费记录也正常。行车记录仪……我还没找到机会。”

“那就是段位高，删得干净。”苏婉下了结论，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我最近听说个路子，有点玄乎，但据说挺准。”

陈静姝看向她。

“西山那边，有个挺偏的道观，里面有个老道士，姓玄，据说会一种……呃，类似‘入魂术’的法子。”苏婉声音更低了，“就是能让人看到别人最近的记忆片段。当然，得付出点代价，具体是什么不清楚。我也是听一个处理过遗产纠纷的客户提的，那客户就是用这法子，看到了死去的丈夫藏遗嘱的记忆位置。”

陈静姝第一反应是荒谬。“入魂术”？看记忆？这都什么年代了。

“我知道你不信，”苏婉耸耸肩，“但你现在这样猜来猜去，自己不难受吗？万一呢？去看看也没什么损失，就当散心了。总比你自己憋出病来强。”

苏婉走后，陈静姝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了一下午。“入魂术”三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理智告诉她这是无稽之谈，但内心深处那股想要知道真相的焦灼，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受够了猜测，受够了周慕辰那种茫然又疲惫的眼神，受够了这段看似完好、内里却已开始腐朽的婚姻。

下班时，她鬼使神差地导航了“西山清微观”。

道观比她想象的还要偏僻破旧，藏在半山腰的竹林深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一个穿着褪色道袍、留着长须、面容清癯的中年道士正在扫落叶，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道长，”陈静姝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请问，玄真道长在吗？”

道士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陈静姝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贫道便是。”玄真声音平和，“居士面色晦暗，心神不宁，所求之事，涉及他人私密，且伴有执念。可是为情所困，欲窥探他人记忆？”

陈静姝心头一震，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观气罢了。”玄真放下扫帚，示意她跟自己去旁边的石凳坐下，“‘入魂术’确有此法，然窥探天机，干扰因果，代价非轻。施术者需以朱砂为引，辅以特殊药散，令魂魄暂时离体，沿被窥者气息溯源，进入其记忆之海。然记忆自有壁垒，强行突破恐遭反噬，轻则魂魄受损，重则神智错乱，甚至……魂飞魄散。”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但每个字都让陈静姝后背发凉。

“而且，”玄真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真相？有时无知，反而是一种福气。有些记忆，看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静姝攥紧了手指。她想起周慕辰按太阳穴的样子，想起他眼中的茫然，想起这几个月来无数个冰冷的夜晚。福气？如果所谓的福气就是活在猜疑和等待背叛的恐惧里，她宁可不要。

“我确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需要知道。代价……我愿意承担。”

玄真静静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又是一个为情所困，执迷不悟的。罢了。”他起身，“三日后的子时，你独自前来。带上你丈夫的一件贴身之物，最好是常佩戴的。记住，入魂所见，皆为过往碎片，视角受限，真假需自行判断。若遇白色屏障，万万不可硬闯，立刻折返。”

他递给陈静姝一个小纸包，“这是定金，也是诚意。里面是‘守心散’，服下后能稳固你的心神，减少入魂时的风险。三日后，看你是否还来。”

陈静姝接过纸包，指尖冰凉。

回到家中，周慕辰还没回来。客房门关着，他昨晚睡在那里。陈静姝走进主卧，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天鹅绒盒子，里面是周慕辰常戴的一块腕表，结婚三周年时她送的礼物。他最近似乎戴得少了。

她拿起手表，金属表带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背面刻着的他们名字缩写，心里一片空茫。

夜深了，周慕辰仍未归。陈静姝服下那包味道苦涩的“守心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客房关门的声音。

他回来了。

在药物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陈静姝最终还是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她在一片灰白色的迷雾中行走，前方隐隐约约有周慕辰的背影，她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脚下突然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她掉了下去，失重感猛地将她拽醒。

天已微亮。她坐起身，心跳如鼓。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她和周慕辰的结婚照，两人笑得灿烂无忧。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解锁，点开相册。

鬼使神差地，她输入了周慕辰常用的密码——她的生日。加密相册打开了。

里面照片不多，大多是工作相关的文件截图、合同照片。但在最前面，有一张设置为封面的图片，不是人像，而是一幅画。

一朵紫色的鸢尾花，线条简洁，却透着一种孤傲又脆弱的美。

陈静姝愣住了。周慕辰从不画画，也从未表现出对鸢尾花有什么特殊喜好。家里更没有鸢尾花装饰。

这朵花，是什么意思？为谁画的？

一个模糊的、让她心头发冷的猜测，悄然浮现。

三天时间，在煎熬中度过。周慕辰似乎想弥补，主动提出周末陪她去看电影，但被陈静姝以工作忙推掉了。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最表面的日常，客气而疏离。那道无形的裂痕，在沉默中越扩越大。

第三天子时，陈静姝独自驾车前往西山。夜色浓重，山路崎岖。她握紧了口袋里那块冰冷的腕表，和玄真给的另一包药散。

清微观在黑暗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玄真已在后院一间静室等候。室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墙上映出两人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草药香和淡淡的朱砂味。

“可想清楚了？”玄真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香炉、朱砂、黄纸和一碗清水。

陈静姝用力点头，将腕表递过去。

玄真接过，置于香炉前。他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下复杂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符纸点燃，灰烬落入清水碗中。清水瞬间变得浑浊，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饮下此水，握紧信物，集中精神想着你要窥探之人。”玄真将碗递给她，“入魂后，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无论看到什么，香尽之前必须回归。若遇屏障，即刻返回，切记！”

陈静姝看着那碗浑浊的水，喉咙发紧。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水入口冰冷，带着灰烬的涩味和浓重的朱砂气息，滑入胃中后，却猛然腾起一股灼热，直冲头顶。

眼前瞬间发黑，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她紧紧攥住腕表，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脑海中拼命想着周慕辰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声音……

嗡鸣声渐歇，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现实中的任何地点。周围的一切像是褪了色的老电影，色彩黯淡，轮廓模糊，只有中央区域相对清晰。她看到了周慕辰。

他坐在书房里，正是家里书房的模样，但更加整洁，书桌上没有堆积的文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皱，手指在鼠标上滑动。

陈静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走”过去，视角很奇怪，像是漂浮在周慕辰身后上方，能看到屏幕，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移动。

屏幕上，不是什么工作文件，也不是什么暧昧聊天。

是一个衣着暴露的美女直播网站。

陈静姝愣住，随即一股混杂着失望、恶心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就是他最近的“忙碌”？这就是他遗忘纪念日的理由？

她看着周慕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女主播扭动身体，眼神里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专注，只有一种……空洞的浏览。看了大概几分钟，他切换了网页，变成了财经新闻。然后又点开几个无关紧要的社交软件，刷了刷，关上。

整个过程，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重复着一些动作。

这不对劲。陈静姝想。如果出轨，至少会有隐秘的兴奋或愧疚。但周慕辰没有，只有一片麻木的灰暗。

画面突然晃动、破碎，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陈静姝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场景开始重组。

这次是卧室。夜晚。周慕辰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但他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他在做梦，一个并不愉快的梦。

陈静姝想凑近，看看他梦到了什么。但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着她，让她无法真正靠近他的“意识”中心。

就在她试图突破那层隔膜时，眼前蓦地出现了一片刺目的白色。

不是光，更像是一堵墙，一道屏障，横亘在周慕辰记忆的更深处。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隔绝了后面的一切，散发着冰冷、排斥的气息。

白色屏障！玄真警告过的那一个！

陈静姝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好奇心，或者说那股执念，驱使着她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屏障。

指尖离屏障还有一寸距离时，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她的意识整个吞噬进去！同时，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炸开！

“回来！”玄真遥远而焦急的喝声仿佛穿透层层迷雾传来。

陈静姝猛地抽回“手”，用尽全部意志力，想着“回去”！

天旋地转。她从蒲团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眼前是静室昏暗的油灯，和玄真凝重的脸。

“你碰到了？”玄真问。

陈静姝惊魂未定，点了点头，又摇头：“没碰到，但……差点被吸进去。”

“算你命大。”玄真神色严肃，“那道屏障，绝非自然形成，有极强的人为干预痕迹，且附有自我保护机制。后面封存的记忆，要么对他至关重要，要么……极度危险。”

陈静姝缓过气，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片段——美女网站，麻木的浏览，痛苦的梦境，还有那道诡异的白墙。

“我看到的……不像出轨。”她喃喃道，困惑更深了，“但他肯定有事情瞒着我，很大的事情。那道屏障后面，到底是什么？”

玄真收拾着香炉，语气平淡：“贫道只负责施术，不负责解谜。真相如何，需你自己判断。不过，屏障既现，说明你丈夫的记忆确实有问题。是继续探查，还是到此为止，你需慎重。下次若再强行冲击屏障，贫道也救不了你。”

陈静姝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她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多谢道长。我……需要想想。”

她走出静室，山间夜风寒凉，吹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让她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道观的轮廓，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块腕表。

窥探到的碎片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带来了更多谜团。周慕辰的异常，似乎指向一个比出轨更复杂、更隐秘的根源。

而那朵加密相册里的紫色鸢尾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下山路上，她接到苏婉的微信：“怎么样？有发现没？”

陈静姝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复。最终，她打字：“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没发现第三者。但问题，可能比出轨更严重。”

苏婉很快回复：“？？？什么意思？说清楚！”

陈静姝关掉了屏幕，将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道白色的记忆屏障，和那朵神秘的紫色鸢尾花，像两把钥匙，悬在真相的门外。而她，已经拧动了第一圈。

接下来，是继续深入这疑云重重的记忆迷宫，还是退回看似平静实则布满裂痕的现实？

夜色深沉，前路未明。只有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块表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刚刚完成了一次怎样惊心动魄的窥探。

而这一切，躺在客房床上、又一次从混乱梦境中惊醒、头痛欲裂的周慕辰，毫无察觉。他只是本能地，又一次伸手，按住了悸痛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