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拱桥剪彩后的第三天，一个异常温暖和煦的午后，“橡木桶”酒馆里几乎没有客人。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江晚意在核算账目，纪寒川则在擦拭那些熔炼后剩下、实在无法利用的箭杆（准备当柴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上吃什么。
忽然间，酒馆里的光线发生了变化。
不是变暗，而是变得更加……浓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弥漫开一股清甜而不腻人的花香，像是雨后盛放的玫瑰园。光线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酒馆中央。
她穿着样式古典简洁的白色长裙，金发如瀑布般垂落，容颜完美得不似凡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目光平静而威严，扫过酒馆，最终落在吧台后的江晚意和纪寒川身上。
维纳斯。爱与美的女神，丘比特的顶头上司。
江晚意手里的羽毛笔顿住了。纪寒川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站起身，下意识地往江晚意身边靠近半步。
“凡人，”维纳斯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感知到大量金箭的异常消失，以及与它们关联的‘爱意契约’被大规模解除。我的儿子，丘比特，报告说这与你们有关。”她的目光落在纪寒川身上，“尤其是你，纪寒川。你身上有纯金箭融合的痕迹，还有……大量镀金箭被强行拔除的残留波动。”
酒馆里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丘比特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翅膀收拢，满脸惊慌。他看到维纳斯，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倒。“母、母亲！您怎么亲自来了！”他声音都变了调，完全没了平日恶作剧时的嚣张。
“我来看看，我拨付了年度预算的金箭，为何没有完成应有的‘促成爱侣’指标，反而大批量消失，甚至引发了小范围的人类对‘爱神职责’的质疑。”维纳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丘比特已经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是……是他们！”丘比特手指颤抖地指向纪寒川和江晚意，“他们回收了我的箭！还熔掉了！还有……母亲，那个女的，三年前中的那支纯金箭，她一直没拔！这不符合规定！”
维纳斯的目光转向江晚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自愿承受金箭之痛三年？凡人，你的忍耐力令人惊讶。但，这依然改变了你们干扰神界事务的事实。”
压力再次笼罩下来。
纪寒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将江晚意稍稍挡在身后。他看着维纳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经历过数十次金箭的折磨，体会过真正的心动，又亲手将那些痛苦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力量后，面对神祇，他发现自己竟能坦然以对。
“维纳斯女神，”他开口，声音清晰，“我们并非有意干扰。我们只是……处理了我们所遭受的痛苦，并试图阻止这痛苦蔓延给更多人。”
他指了指窗外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新石拱桥。“那些被熔掉的金箭，它们的金子被用来重建了那座桥。它连接了两岸，方便了每个镇民。金箭带来的痛苦，转化成了实在的‘善’。”
江晚意也走上前，与纪寒川并肩。“女神大人，丘比特年底为了清库存胡乱射箭，制造了大量的单恋、误会和痛苦。很多‘爱意契约’根本就是虚假的，强行配对只会带来更多不幸。我们做的，是帮人们分辨，哪些是金箭的幻觉，哪些……可能是真的。”她顿了顿，看了纪寒川一眼，又看向维纳斯，“比如我们。如果没有最后那支纯金箭的‘确认’，我们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看清彼此。但前面那些镀金箭，除了痛苦，什么也没留下。”
维纳斯沉默地听着，完美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她的目光在纪寒川和江晚意之间流转，又瞥了一眼那座桥，最后落在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金箭发放方式，有问题？”她缓缓问道。
“是KPI的考核方式有问题，母亲！”丘比特抓住机会，小声嘟囔，“只追求射箭数量，不看重配对质量……我压力也很大啊……”
纪寒川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女神，爱不是可以批量生产、强行配发的货物。它需要契机，需要时间，更需要双方真实心意的萌芽。或许……金箭不应该作为‘制造爱’的工具，而可以作为……‘确认爱’的催化剂？”
江晚意补充道：“只发给那些彼此已有好感、只差临门一脚的人。或者，像您最后射给纪寒川的那支纯金箭一样，用于‘真爱配对’的最终确认。这样，既不会浪费您的预算，也能真正提高……呃，‘配对成功率’？”
酒馆里再次安静下来。维纳斯似乎在思考。花香和光晕微微波动。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仿佛有一丝……疲惫？“神界的规章，已沿用千年。改变，并非易事。”她看向丘比特，眼神严厉，“但你，滥用职权，敷衍塞责，造成资源浪费和人间困扰，必须受罚。”
丘比特吓得一哆嗦。
“从今日起，”维纳斯宣布，“剥去你正式爱神职称，降为‘实习爱神’。你需要重新学习‘爱’的真谛，学习观察、理解和尊重凡人的情感。至于学习地点……”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纪寒川和江晚意，以及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酒馆，“就在这里吧。以凡人之身，体验人间烟火，直到你真正明白，何为爱，何为责任。”
丘比特张大了嘴，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
维纳斯又看向纪寒川和江晚意，目光柔和了些许：“你们的提议……我会考虑。那座桥，不错。至于你们……”她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继续经营你们的‘真爱咨询’吧。或许，来自经历者的视角，能给我的‘系统’带来一些新的启发。”
光影再次浮动，浓郁的花香渐渐散去。维纳斯的身影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珍珠般的光泽里。
压力消失，酒馆恢复了平常的温暖和明亮。
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丘比特，和相视而笑的纪寒川与江晚意。
丘比特哭丧着脸，看着自己变得普通（翅膀被隐去）的孩童身体，又看看江晚意手里不知何时又拿起来的锅铲，哀嚎一声：“不是吧……真要在这里端盘子啊？！”
江晚意用锅铲轻轻敲了敲吧台，笑眯眯地说：“实习爱神丘比特先生，首先，欢迎入职‘橡木桶’酒馆。你的第一项任务是——把门口那堆柴劈了。”
纪寒川忍着笑，拍了拍丘比特（现在是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人类男孩模样）的肩膀。“放心，”他低声说，“早餐管饱。”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进酒馆。窗外的石拱桥静静矗立，连接着两岸，也连接着过去与未来。酒馆的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吧台后，新的生活——夹杂着一点神界的麻烦和更多人间烟火的温暖——才刚刚开始。
（番外·实习爱神的日记）
**实习日志 Day 1** 维纳斯妈妈太狠了！真的把我扔在这个小酒馆！翅膀没了，神力被限制到只能维持小孩样子，还要打工！老板娘（江晚意）让我劈柴，那斧头比我胳膊还沉！纪寒川那个呆头鹅居然在偷笑！可恶！不过……老板娘做的炖菜确实比神界的甘露好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实习日志 Day 7** 端盘子好难！总是摔跤！客人们笑得更大声！纪寒川和老板娘居然不帮忙，还说“熟能生巧”！人类真无情！但是……今天有个害羞的男孩，偷偷看角落里一个女孩很久了。我想起妈妈（维纳斯）罚我时说的“观察和理解”。我试着用剩下的一丁点神力，凝聚了一根微缩的、几乎没有强制力的“银线”（不是箭！），轻轻碰了碰男孩的后背。他像忽然鼓起勇气，走过去和女孩说话了！他们后来一起笑了。奇怪，我心里怎么有点……高兴？虽然老板娘发现了我用神力，用锅铲敲了我的头。疼。
**实习日志 Day 30** 劈柴稳了，端盘子不摔了，擦杯子能擦得锃亮。老板娘夸我了，虽然紧接着就说“再去地窖搬桶酒上来”。纪寒川教我认各种金属，说熔炼金箭剩下的铅块也有用，可以做成渔网的坠子。他们俩……好像跟别的“爱侣”不一样。没有整天黏糊糊地说情话，而是一个算账一个修凳子，一个煎蛋一个摆桌子。纪寒川打铁回来手上常有新伤，老板娘会一边骂他笨一边小心地涂药。老板娘算账算烦了，纪寒川会默默递上一杯她喜欢的蜂蜜热饮。他们的爱，好像藏在早餐的煎蛋里，藏在深夜留的那盏灯里，藏在每一次自然而然的对视和触碰里。不像我从前射一箭就完事。爱……原来是这么细碎又绵长的事情吗？
**实习日志 Day 90** 今天帮忙接待了一个“心脏中箭”后很痛苦的姑娘。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我以前的箭给她带去了什么。我这次没再用任何神力，只是学着纪寒川的样子，给她倒了杯水，听她说。然后我问：“如果没有那支箭，在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是你累了会想靠一下，高兴了会想分享的？”她想了很久，哭了，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一个总是默默陪着她的人。她跑出去找他了。我突然觉得，这样好像……比射中他们俩更有意思？虽然慢了点。
**《人类情感观察报告》草稿** 观察对象：纪寒川 & 江晚意及周边人类样本 核心发现：爱不是瞬间的烟花，而是缓慢燃烧的壁炉。需要柴（相遇契机），需要空气（相处时光），更需要不断添柴的人（彼此的选择和付出）。强制点燃（金箭）可能引发火灾（痛苦），也可能……在堆好的柴堆上恰好提供一颗火星（真爱确认）。关键在于，柴堆是不是双方早已默默堆好的。 建议：1. 金箭发放前，增加“潜在心意扫描”流程。2. 设立“真爱确认箭”（纯金）与“心动鼓励线”（微银力）两级体系。3. 爱神需实习，考核内容：成功促成N对基于“已有好感”的伴侣（需提交观察日志）。 报告人：实习爱神 丘比特
**实习日志 最后一天** 维纳斯妈妈来了，看了我的报告（偷偷写的），没说话，但好像……点了点头？她恢复了我一点点神力，让我能变回带翅膀的样子，但说还要继续观察。她好像在和几个大神讨论修改《爱神工作手册》。纪寒川和老板娘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 今天发工钱了！老板娘给我的，虽然不多，但是我自己端盘子挣的！我用它去买了条长面包，最好的那种。黄昏的时候，我飞到那座新石拱桥上，把长面包放在了桥中央。 就是一年前，纪寒川被我的第一支镀金箭射中，然后掉了他的长面包的地方。 我没有露面。 看着夕阳把桥面和面包都染成金色，我心里好像被那面包的香气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原来，这就是“圆满”的感觉吗？ 好像……还不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