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后的镇子,显出一种被洗涤过的清新。石拱桥下的河水涨了些,哗哗流淌,带着碎冰和冬日的寒意。
“橡木桶”酒馆门外,新贴了一张醒目的告示,是纪寒川用工整的字迹写的:
**“回收爱神金箭”** **——心脏部位中箭者,可换一杯黑麦啤酒及真爱咨询一次。** **——非心脏部位中箭者,可换一杯清水及拔箭建议。** **——所有金箭,最终将用于社区重建。** **店主:江晚意 & 纪寒川**
告示贴出的第一天,酒馆差点被挤爆。
人们带着身上插着的、怀里抱着的、甚至口袋里揣着的金箭,好奇、怀疑、或带着痛苦而来。纪寒川和江晚意分工合作。江晚意负责初步接待和分类,她眼光毒辣,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真心困扰”还是“凑热闹”。纪寒川则负责后续——对于非心脏中箭、只是觉得碍事或有点小麻烦的,他给出干脆的建议:“直接拔掉,别多想,那就是个痒痒挠。”对于心脏中箭、痛苦迷茫的,他会请对方坐下,倒上啤酒,安静地听对方诉说,然后分享自己的经历,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如果没有这支箭,你会注意到他/她吗?”“箭带来的感觉,和你想跟他/她一起吃饭、聊天、面对麻烦的感觉,一样吗?”
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只有同病相怜的理解和陪伴。很多时候,倾诉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竹筒很快又满了。这次,纪寒川没有让江晚意卖给杂货商老约翰。他向铁匠铺的老师傅借用了后院那个闲置的小熔炉。
炉火重新燃起,纪寒川穿上皮围裙,戴好厚手套,将竹筒里的金箭一批批投入炽热的坩埚。镀金的表层在高温下最先熔化、剥离,露出里面灰暗的锡或铅芯。纪寒川用特制的工具撇去浮渣和杂质,最后在坩埚底部,会留下一点点真正的、纯净的黄金——虽然很少,每支箭大概只有米粒大小,但积少成多。
熔炼的过程吸引了镇上的闲人来看热闹。火光映着纪寒川专注的侧脸,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江晚意在一旁帮忙递送箭支,偶尔用毛巾给他擦擦汗。两人之间自然而然的默契,让围观的人们露出会心的笑容。
熔出的真金被小心收集起来。纪寒川测量了镇上那座老石拱桥需要修补的部分,计算了所需石材和工钱。当熔炼出的黄金积累到足够支付材料费和请石匠的工钱时,重建工程开始了。
这成了镇子开春后的一件大事。纪寒川和江晚意不再是单纯的回收者,他们成了项目的发起人和监督者。镇民们听说修桥的钱来自那些“恼人的金箭”,纷纷出力帮忙。老石匠带着徒弟负责主体,年轻的汉子们搬运石料,妇孺们送来茶水和食物。
工程期间,酒馆的“真爱咨询”也没停。甚至因为修桥这事,来的人更多了。其中有两桩事,让纪寒川印象深刻。
一对年轻的男女先后忐忑地来找他,都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中了箭,爱上了对方,但又怕这爱是假的。纪寒川仔细询问后发现,他们本是邻居,青梅竹马,彼此早有好感,只是谁都没戳破。丘比特的两支箭(巧的是,都是纯度较高的箭),几乎同时射中了他们,反而成了捅破窗户纸的那根手指。纪寒川和江晚意对视一笑,告诉他们:“箭可能是契机,但你们看着彼此时的眼神,和说起对方时嘴角的笑,不是箭能给的。”后来,这对年轻人成了桥建成后第一对在桥上牵手散步的情侣。
另一个是一位外地来的中年商人,身上竟插了十二支金箭,胳膊、后背、大腿都有。他痛苦不堪,因为每次中箭都会对遇到的不同女性产生短暂却强烈的“爱意”,这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和生活,妻子差点因此跟他离婚。纪寒川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支一支帮他拔掉。每拔一支,商人的脸色就轻松一分。拔完最后一支,这个见惯风浪的男人竟然当众嚎啕大哭,拉着纪寒川的手不停道谢:“解脱了……我终于解脱了……谢谢你,小伙子,你救了我的家!”
金箭,这些曾经随意发射、制造混乱和痛苦的KPI工具,正在被一支支回收,熔炼,转化为重建一座桥的基石,转化为帮助他人厘清真心或摆脱困扰的力量。
纪寒川站在初具雏形的桥头,看着工人们忙碌,看着江晚意提着水壶给石匠师傅倒水。阳光很好,风里有泥土和青草复苏的气息。
他胸口不再有金箭,但那份在雪夜酒馆里萌芽、在新年清晨确认的心动,却日益坚实、温暖。它不再需要任何外物的证明,就存在于每一个共同早餐的清晨,每一次关于“这个客人该怎么劝”的低声讨论,每一次看向彼此时,眼底自然而然的笑意里。
石拱桥重建完工的那天,纪寒川站在桥头,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黄昏。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江晚意,她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金箭,而是一把象征性的、装饰用的金剪刀,准备为新建的桥剪彩。
桥还是那座桥,更坚固,更平整。而走过桥的人,和站在桥头的人,都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