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中木炭轻微的爆裂声,和窗外远处新年的钟声余韵。煎培根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但两人之间,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
纪寒川看着江晚意按在胸口的手,和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一个不可思议的、却又隐隐指向某个真相的念头,如同破晓的光线,艰难地穿透他心中的迷雾。
“江老板……”他声音干涩,“你那里……也有一支?”
江晚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去,手指却依然紧紧按着那个位置。良久,她才缓缓放下手,脸上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一下嘴角。
“三年了。”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纪寒川胸前那支新箭上,“比你这支,旧一点。也没这么……亮。”
三年。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纪寒川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三年前?那时他刚来镇上,刚成为铁匠学徒,偶尔来这家酒馆喝最便宜的酒……所以,从那时起,她就……
“为什么不拔?”他问,声音更哑了。他想起了自己昨晚关于“真爱的痛苦”的论断。
“因为……”江晚意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晴朗却寒冷的天空,“拔了,我怕连那一点点‘可能是真的’的东西,也没了。”她顿了顿,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豁出去的坦诚和深藏的痛楚,“也因为我傻,我想等。等你身上不再有新的金箭,等你终于能看清楚……你面前站着的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一支小小的箭,轻轻戳在纪寒川心上。不疼,却带来一种绵密的、酸胀的震动。他想起这三年来,每次中箭后失魂落魄地来到酒馆,她总是递上酒水,听着他那些可笑的“失恋”故事,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原来那笑容背后,是这样的等待和煎熬。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胸前这支崭新的金箭。丘比特新年第一箭,偏偏又射中了他,偏偏是在他刚刚对江晚意产生真实心动的时刻。这是恶意吗?还是……
他伸出手,不是去拔箭,而是轻轻握住了箭杆。触感温润,金属的凉意下,似乎有什么在隐隐流动。几乎同时,他感到自己胸口那支箭,微微发热。
而对面,江晚意也轻轻“唔”了一声,手指再次按向自己胸口。“它……在动?”她眼中露出惊疑。
纪寒川抬眼,再次看向江晚意。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茫然、痛苦或绝望,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探寻。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眼中那份努力克制的、深埋了三年的情感。
阳光透过窗户,更加明亮地洒在两人身上。纪寒川胸口的金箭,和江晚意胸口那看不见却存在的旧箭痕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同时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起初很淡,渐渐变得明亮,却不刺眼。两支箭(一支实体,一支无形)发出的光芒,在空中交织,共鸣,像两股分开许久终于重逢的溪流。
纪寒川感到胸口那支箭不再只是灼热,而是变得滚烫,仿佛要融化一般。但奇异的是,并不痛苦。那热量顺着箭杆,流入他的身体,流入心脏,带来一种奇异的、充盈的暖流。与此同时,无数模糊的、细碎的感知片段,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强制性的“爱上谁”的指令,而是……画面。是三年前酒馆昏暗灯光下,一个红发姑娘擦桌子时偶尔投来的目光;是他诉说中箭烦恼时,她聆听侧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是雪夜她大笑时眼底闪过的水光;是每个清晨她背对他准备食物时,那令人安心的背影……
这些画面,这些他曾经忽略或未曾理解的细节,此刻被那温暖的金色光流串联起来,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深刻的意义。
他明白了。
而对面,江晚意也睁大了眼睛。她感到自己胸口那沉寂了三年的、早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旧箭痕迹,也在发烫,在融化。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中流出,抚平了三年等待的酸涩和隐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双向的联结感。她“看”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是纪寒川视角里的她。是她递过酒杯时他低声道谢的认真,是她大笑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松,是今天清晨阳光里,他看着她背影时,那突然加速的、真实的心跳……
两支箭的光芒达到了顶峰,然后,在两人紧紧相望的目光中,纪寒川胸前那支实体的金箭,从箭尖开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化作点点流淌的金色流光,渗入他的伤口,消失不见。伤口处只留下一点微暖的余温,连红印都在迅速淡去。
几乎同时,江晚意感到自己胸口那无形的束缚和沉疴,也“咔嚓”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枷锁断裂,随之消散。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温暖,充盈了她的心脏。
光芒敛去。
酒馆里恢复了平常的光线。煎培根有点焦了,发出一点糊味。
但两人谁也没动。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没有了金箭的干扰,没有了强加的情感,也没有了等待的煎熬和不确定。某种更深沉、更牢固的东西,在刚才的光芒与融化中,悄然建立,清晰无比。
纪寒川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江晚意面前,很近。
他伸出手,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手指纤细,掌心却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温暖,真实。
江晚意没有躲闪,反手握住了他的。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漾开了笑容,那个深深的酒窝再次出现,盛满了真实的、毫无阴霾的喜悦。
窗外,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扒在窗沿,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偷偷看着里面。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丘比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便宜你了,呆头鹅。新年第一支纯金箭,可是用来确认‘真爱配对’的,老子今年KPI的完美开头……算了,看在她威胁要打我屁股的份上。”
他揉了揉自己其实并没有被打到的屁股,背后的小翅膀欢快地扑腾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释然的笑容。
“新年快乐。”他对着窗户里那两个终于不再需要他“帮忙”的人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翅膀一振,化作金光,消失在新年清澈的蓝天里。
酒馆内,纪寒川看着江晚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句简单的话,带着一点不确定,和更多的期待:
“我……还能来喝酒吗?每天。”
江晚意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酒水管够。”她说,“不过,早餐要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