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流回三年前,同样是一个冬天,只是没那么冷,“橡木桶”酒馆的前任老板——江晚意的舅舅,还在世。
那时的江晚意,还是酒馆里帮忙的年轻姑娘,一头红发总是毛毛躁躁,笑起来声音很大,干活利索,偶尔会偷喝一小口甜酒。酒馆常客里有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铁匠铺新来的学徒,叫纪寒川。他总是傍晚收工后来,点最便宜的黑麦啤酒,坐在角落里慢慢喝完,偶尔和熟客点点头,很少说话。喝完就走,背影清瘦孤单。
江晚意没太注意他,只觉得这少年挺安静,不惹事,付钱也爽快。
直到那个同样普通的黄昏。丘比特那年大概预算也紧张,一支流箭穿过酒馆敞开的窗户(那时窗户还没装这么结实的玻璃),不偏不倚,射中了正在擦桌子的江晚意的左胸。
灼热,心跳如鼓,视线不由自主地追向门口——刚巧,纪寒川推门进来。
那一瞬间,世界聚焦。她看见他额角的汗珠,看见他旧外套上蹭到的炉灰,看见他略带疲惫却干净的眼神。汹涌的、不由分说的爱意瞬间淹没了她。她知道了他喜欢吃长面包,知道他手上总有新新旧旧的烫伤疤,知道他偶尔会因为打坏了一件铁器而闷闷不乐。
她也知道了,这支箭意味着什么。酒馆里见多了中箭后或狂喜或痛哭的客人,舅舅也告诫过她,金箭的爱是“速成的赝品”,拔掉就好,别当真。
但江晚意看着纪寒川走到老位置坐下,看着他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端起酒杯,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安静的侧脸。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却也无比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想法:如果……如果不是金箭呢?如果她本来就可能……会喜欢这样一个安静、踏实、眼底有疲倦却也藏着星火的少年呢?
她没有拔箭。
第二天,丘比特大概为了补漏,又朝着酒馆方向胡乱射了几箭。其中一支,射中了常来喝酒的杂货商老约翰的屁股。老约翰骂骂咧咧地拔了箭,嚷嚷着要投诉。而纪寒川那天没来。
江晚意胸口那支箭的存在感,随着时间流逝,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拔了就忘”,反而像一颗被埋进土壤的种子,开始生根。金箭带来的初始冲动渐渐沉淀,变成了一种更绵长、更隐秘的关注。
她开始留意他来的时间,会“恰好”在他常坐的位置附近打扫,会在他酒杯快空时“顺便”问一句要不要续杯。她发现他每次领了工钱会先去买条长面包,发现他下雨天裤脚总会沾泥,发现他听到好笑的事情时,嘴角会先抿一下,然后才慢慢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爱意,在强制性的开端之后,靠着这些细微的观察和自发的想象,悄然生长。箭还在,痛感也还在,尤其在某些时刻——比如看见他被其他姑娘身上的金箭影响,露出恍惚神色时;比如听见他偶尔提起“今天好像有点奇怪的心跳”时——那箭仿佛会往肉里钻得更深一些,带来清晰的刺痛。
但她依旧没拔。她有种近乎固执的信念:如果这爱意里,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是属于她江晚意的,那么拔掉箭,可能会连同那部分真实也一并丢弃。她宁愿留着这点痛,这点提醒,这点……希望。
舅舅病逝后,她接手了酒馆。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低价回收金箭,用啤酒甚至白水换。消息传开,镇上被丘比特年底KPI困扰的人们,渐渐都习惯把没用的金箭带到“橡木桶”来。她的竹筒越来越满。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决定的私心。她希望这里成为“中箭者”的聚集地,那么,那个总是中箭的、安静的少年,也会来的更频繁些吧?她可以看着他,听他说说话,哪怕他说的都是“今天又中箭了,爱上了一个卖花姑娘”之类的傻话。
她看着他一次次中箭,一次次短暂地“爱上”别人,又一次次失落地来酒馆喝酒。每次听他低声诉说那些被强制灌输的“心动”和随之而来的失落,她胸口的那支箭就沉重一分,痛楚清晰一分。但她总是笑着,调侃着,递上酒水,说着“早点看清是好事”。
她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等他身上的金箭射完,等丘比特的KPI结束,等他被那些虚假的、速成的爱意折腾得筋疲力尽之后,能不能……偶然地,用他自己的眼睛,真正地看到她。
三年。箭在她心里埋了三年,渐渐与血肉长在一起,成了她的一部分。疼痛变成了习惯,等待变成了日常。她经营着酒馆,收集着金箭,看着窗外的四季更迭,看着他从青涩少年长成清瘦青年。
直到昨天,雪夜,他浑身插满箭像个刺猬一样挪进来。她大笑,因为那画面实在荒诞到极致。但笑着笑着,心里那支沉了三年的箭,却仿佛松动了一丝。她看到他眼中不再是全然的迷茫和痛苦,多了一点清醒的自嘲和……思考。
直到今天清晨,阳光里,她转身看到他怔怔的眼神。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奇迹发生了。他看到了她,不是透过金箭的滤镜,而是用他自己的眼睛。
然后,那支新的金箭,穿透窗户,再次射中了他。
希望升起,又重重落下。原来,还是金箭。是丘比特新一年的KPI,第一支箭,又选中了他。也许,是那个小爱神记着昨晚她拿锅铲比划的“仇”?
江晚意按着自己胸口那处早已与皮肤无异、却时刻存在的微小凸起,看着纪寒川胸前那支崭新的、闪着不同光泽的金箭,只觉得三年积累的所有酸涩、期盼、隐忍和疼痛,一起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她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他被另一支金箭射中。
而这一支,看起来……似乎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