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有个小铁匠在纪寒川的太阳穴里面不紧不慢地敲打。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铁匠铺阁楼低矮的天花板,而是酒馆仓库里堆积的酒桶和杂物。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有阳光和皂角香味的羊毛毯。
他想起来了。昨晚拔完箭,和江晚意喝到很晚,最后不知怎么就睡倒在了酒馆的长椅上。江晚意大概懒得把他弄回阁楼,就给他扔了条毯子。
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零星的、庆祝新年的钟声和欢呼。雪停了。
纪寒川坐起身,毯子滑落。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胸口那块,那片曾经被金箭反复光顾的区域,却感觉异常……清爽。仿佛淤积的污垢被洗净,露出底下原本的、属于他自己的心跳节奏。
他掀开毯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仓库的小窗透进清冽的晨光,今天是新年第一天。
他推开仓库门,走进酒馆大堂。炉火已经重新生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空气中飘散着煎培根和烤面包的诱人香气。
江晚意背对着他,站在柜台后面的小炉灶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亚麻裙子,红色的卷发没有挽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晕开一层柔和的光边。她正专注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培根,油脂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另一只手拿着锅铲,动作熟练又透着一种居家的惬意。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身子,勾勒出她低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和她挽起袖子露出的一截结实的小臂。锅里的热气蒸腾起来,氤氲在她周围,让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又异常生动。
纪寒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
没有金箭的灼热。没有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情感冲击。
但是,他的心跳,确确实实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以一种平稳而有力的、越来越快的节奏敲击着他的胸膛。
咚。咚。咚。
清晰,真实,来自他胸腔深处,来自他自己的意愿。
他看见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看见她侧脸被晨光镀上的淡淡金色绒毛,看见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他听见煎培根的滋滋声,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甚至仿佛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细水长流般的情感,缓缓地从心底滋生、蔓延。它不是瞬间点燃的烈火,而是冬日阳光,一点一点,温暖地渗透进来,照亮了他心里某个长久以来空旷荒凉的角落。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说的话——“真正的爱,应该更慢,更沉,像酿酒,需要时间。”
难道……这就是吗?不是被箭射中的被迫心动,而是在清晨的阳光里,看着一个为你准备早餐的背影,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个世界变得美好而值得停留。
就在这时,江晚意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阳光照亮了她整张脸。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嘴角自然上扬,带着那个熟悉的、浅浅的酒窝。脸颊因为炉火的热气,泛着健康的红晕。
“醒啦?头疼不疼?来吃早餐。”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爽朗,带着笑意。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就在纪寒川的心脏为她的话语和笑容而再次剧烈跳动的瞬间——
“嗖!”
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更加迅疾的金光,穿透酒馆的玻璃窗(玻璃上留下一个极小的、边缘光滑的圆孔),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比地,再次射中了纪寒川的左胸。
几乎是相同的位置。
“噗。”
一声轻响。
纪寒川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低头。
一支金箭,插在了他的胸口。这支箭,看起来和之前的似乎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细长,雕刻着藤蔓花纹,箭尾是白色的羽毛。
但好像……又有点不同。它的光泽更加内敛沉实,不像镀金那样浮夸,在阳光下流转着一种温润的、真正的金属质感。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灼热感,再次从伤口蔓延开来。
纪寒川的脸色瞬间白了。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是因为绝望。为什么?又是金箭?在他刚刚凭借自己的心意,感受到一点真实的、珍贵的东西时?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一个小小的金色身影在窗外一闪而过,似乎还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迅速消失。
“纪寒川?”江晚意察觉到他表情不对,放下锅铲,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然后,她也看到了那支箭。
她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慢慢褪去。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支箭,又缓缓移到纪寒川的脸上,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一丝了然的苦涩,还有……某种深藏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悲伤。
“这支箭……”江晚意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是新的。”
纪寒川没听懂。“什么?”
江晚意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衣物。她的眼眶,似乎在一瞬间微微红了。
纪寒川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然后,他注意到了。
在晨光的映照下,透过江晚意身上那件质地轻薄的亚麻裙子,他能隐约看到,在她左胸心脏对应的位置,似乎……也有一个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小小的凸起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很久以前就埋在那里,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而那轮廓……似乎,和自己胸前这支新射入的金箭,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