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寒川用肩膀顶开酒馆虚掩的门时，门上的铃铛只发出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叮”，就被他身上金属碰撞的哗啦声淹没了。
酒馆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炉里的木柴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响。暖意混合着木柴的焦香、残留的酒气，还有一丝……炖菜的温暖味道，瞬间包裹了他。
江晚意背对着门口，正在擦拭已经很干净的吧台。听到声音，她头也没回：“打烊了，明天……唔？”
她转过身，话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她看见了纪寒川。
一个身上插满了数十支金色箭矢、像个人形针垫、更像只误入歧途的金色刺猬的纪寒川。雪融化在他头发和肩膀上，湿漉漉的，脸色冻得发青，嘴唇发白，只有眼睛还带着一点活气，怔怔地看着她。
江晚意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下一秒，她猛地爆发出大笑。
不是礼貌的轻笑，也不是克制的微笑，而是毫无形象的、前仰后合的、几乎要笑出眼泪的大笑。她一手扶着吧台，一手捂着肚子，肩膀剧烈地抖动，脸颊上的酒窝深得像盛满了欢乐。
“哈哈哈哈……我的天……纪寒川……你……你这是……哈哈哈……”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真的从眼角溢了出来。
纪寒川站在门口，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动他身上的箭羽。他看着笑得肆无忌惮的江晚意，先是茫然，然后，一种奇异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荒诞。极致的荒诞。
他也咧开嘴，干裂的嘴唇传来刺痛。然后，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开始是压抑的“呵呵”，逐渐变成和江晚意一样的、无法控制的大笑。只是他的笑声更沙哑，更断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自嘲。
空荡荡的酒馆里，炉火噼啪，风雪在门外呼啸。吧台内外，两个人隔着一地暖光，笑得像两个发现了世间最大笑话的傻瓜。
笑了好一阵，江晚意才喘着气直起身，抹掉眼角的泪花。“抱歉……我不是笑你……我是笑……哈哈哈……”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才勉强忍住，“我是笑丘比特那个王八蛋，也太狠了！这是把你当箭垛子用了啊！”
纪寒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是想笑，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快进来，把门关上，冷死了。”江晚意走过来，帮他把沉重的木门推上，插好门闩。然后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称奇，“让我数数……一、二、三……起码三十支以上。你真行，居然还能走到这儿。”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纪寒川老实说，声音沙哑。
江晚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看了他一眼，没再调侃。“坐下，慢慢拔。我先给你弄点吃的，热乎的。”
她转身去了后厨。纪寒川费力地挪到壁炉边一张空桌子旁，尽量小心地坐下，避免压到背后的箭。炉火的暖意烘烤着他，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遍布全身的刺痛和酸胀。
江晚意很快端着一个大陶碗出来，放在他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炖菜，里面有土豆、胡萝卜、肉块，浓稠的汤汁上飘着油花和香草碎。又拿了一小篮切好的黑面包，和一壶冒着热气的、不知是茶还是什么的东西。
“吃吧。吃完了有力气拔箭。”她在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纪寒川也顾不上客气，拿起勺子，狼吞虎咽起来。热汤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也唤醒了他几乎麻木的知觉。他吃得很急，差点噎着，江晚意把那个壶推过来，“喝点这个，我自己煮的香料热饮，驱寒的。”
饮料带着肉桂和姜的辛辣，还有蜂蜜的甜，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底。
吃饱喝足，身上暖和起来，纪寒川看着自己满身的“装饰品”，叹了口气，开始动手拔箭。
一支，两支，三支……拔箭的过程并不轻松。有些箭插得深，有些角度别扭。每拔出一支，就带出一阵刺痛，以及那股附着的、微弱爱意的彻底消散。他把拔下来的箭随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很快，椅子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金色山峰。
江晚意没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在他碰不到背后某个角度时，才伸手帮他一下。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干脆利落。
拔到第二十七支时，纪寒川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身上只剩下寥寥几支，最显眼的，是左胸靠近心脏位置的那一支——不是今天射中的，而是第一天在桥上中的那支，他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或者说，没下定决心拔掉它。
他伸手握住那支箭的箭杆。冰冷的金属触感，和记忆中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等等。”江晚意忽然开口。
纪寒川停下，看向她。
江晚意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眸里跳动。“这支，是第一天中的那支吧？靠近心脏。拔了，就什么都没了。不拔，虽然疼，但……那种感觉还在。”
纪寒川低头看着胸口那支箭，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窗外的风雪声似乎也遥远了。
“江老板，”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你知道这些天，我中箭爱上过多少人吗？”
江晚意摇摇头。
“七个。许薇薇，苏珊，艾米丽，面包房的女工，还有今天……今天太多，太乱，我都分不清了。”他笑了笑，有些苦涩，“每一次，都像做了一场短暂又逼真的美梦，然后被冷水泼醒。金箭给我的爱，很浓，很急，像最烈的酒，一口下去就上头。但它也假，假得像……”他目光扫过椅子上那堆金色的箭，“像这箭身上的镀金。光亮，耀眼，但下面是别的金属。一磨损，就露馅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晚意：“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但我猜，它不应该是一支箭决定的。它应该……更慢，更沉，像酿酒，需要时间。它可能也会疼，但不是这种被强行刺入又强行抽离的疼。而是……而是即使知道会疼，也舍不得拔掉箭的疼。是愿意带着那点痛，继续往前走。”
他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这镀金的赝品，配不上真心的痛苦。”
然后，他用力一拔。
“啵。”
箭离开了他的胸膛。没有血，只有那个早已暗淡的红印。最后一股被强加的爱意，连同这些天积累的所有酸涩、迷茫、荒诞和痛苦，仿佛也随着这支箭的离开，被抽走了大半。
心中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冰冷，反而有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一种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平静。
他把这支箭也放在那堆箭山上。
“这些，”他指着那堆金箭，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最后几支，“能换酒吗？今晚，我想喝个够。”
江晚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温和的笑容，酒窝浅浅的。
“能。”她说，“管够。”
她起身，去拿了两只大酒杯，抱来一桶最好的麦酒。拔掉木塞，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流入杯中，泡沫丰盈。
两人对坐，在温暖的炉火旁，在空荡却不再冷清的酒馆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聊着无关紧要的镇子琐事，聊着铁匠铺的活计，聊着酒馆里来来往往的奇怪客人，聊着这该死的、荒谬的、又莫名让人想大笑一场的年末。
欢乐的笑声和壁炉里温暖的火光一起，传到外面风雪弥漫的世界，直到很远，很远。而某种更深远的变化，正在纪寒川心中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