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最后一天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饱含着雪意,沉甸甸地压在镇子的屋顶上。铁匠铺里炉火熊熊,打铁声叮当作响,比往日更显急促——大家都想早点干完活,回家准备年夜饭。
纪寒川挥动铁锤,敲打着烧红的铁条,汗水沿着额角滑落。他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窗外。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丘比特库存清空的最后期限。按照江晚意的说法,过了今天,他就安全了。
终于熬到收工。老师傅给他结了工钱,还多给了几个铜板,说了句“新年好”。纪寒川道了谢,把工具归置好,穿上外套,推开铁匠铺厚重的木门。
冷风夹着细小的雪粒,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踏出门口。
几乎是同时,他听见了熟悉又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
不是一声,是一片。密集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嗖嗖”声,仿佛一群愤怒的蜂群。
纪寒川根本来不及反应,第一支箭就钉在了他的右肩上。紧接着,左臂,后背,大腿,小腿……金色箭矢如同疾风骤雨,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来。他下意识想跑,刚迈出一步,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左腿膝弯。
剧痛传来,他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箭雨没有停歇。一支接一支,噗噗地钉在他的身上、胳膊上、甚至帽子上。纪寒川试图用手臂遮挡,但箭矢还是透过缝隙射中他的身体。那灼热感已经不再是单一的、针对某个人的爱意迸发,而是无数股微弱又混乱的暖流,交织冲撞,让他头晕目眩,恶心想吐。爱意失去了明确的对象,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令人烦躁的噪音。
他听见了丘比特的笑声,不再是遥远的嬉笑,而是近在咫尺的、得意洋洋的、完成任务般的畅快大笑。那胖乎乎的小爱神拍打着翅膀,悬停在半空,手里那张小巧的金弓已经空了。他满意地看着地上被射成“刺猬”的纪寒川,拍了拍手,仿佛掸掉灰尘。
“清仓完毕!明年预算稳了!”丘比特欢呼一声,又冲着纪寒川做了个鬼脸,“谢啦,呆头鹅!你最好用!”
说完,他翅膀一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后。
雪,开始大朵大朵地飘落。
纪寒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上插着数十支金箭。箭矢的重量拖着他的身体,金色的箭尾在风雪中微微晃动,让他看起来像一株古怪的、长错了地方的金属灌木,又像一只遭遇了残忍玩笑的豪猪。
他试着动了一下,箭杆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轻响,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密集的刺痛。膝弯的那支箭尤其要命,让他无法站直。他只能半跪半爬,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挪动。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的肩膀、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镇上的街道空空荡荡,人们都在温暖的家里,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传来欢声笑语和食物烹煮的香气。炖肉的浓香,烤面包的甜香,煎鱼的油香……这些平日或许寻常的味道,此刻在风雪和孤寂的放大下,变成了一把把细小的钩子,拉扯着纪寒川空瘪的胃和更空茫的心。
他没有家可以回。铁匠铺的阁楼只是睡觉的地方,没有炉火,没有热汤,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床薄被。
寒冷从湿透的裤腿和无数细小的伤口钻进来。疼痛开始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一种深沉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朝着镇子中心那个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身后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混杂着拖痕和雪泥的轨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在纪寒川觉得自己快要冻僵、被雪埋掉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盏熟悉的、昏黄的灯火。
“橡木桶”酒馆的招牌在风雪中模糊不清,但窗户里透出的光,是这片冰冷雪夜中唯一的暖色。
酒馆的门似乎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照在门口洁净的雪地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斑。
纪寒川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道光,蹒跚而去。身上的金箭相互撞击,叮当作响,像一套滑稽又悲惨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