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江晚意那句“运气好的话”纯属安慰。纪寒川的运气显然糟透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成了丘比特的重点关照对象。第一天，他在去铁匠铺的路上，左肩中了一箭。爱意涌向迎面走来提着菜篮的卖花姑娘苏珊。他帮着她捡起滚落的土豆，脸红心跳地说了两句话，然后看见苏珊的未婚夫——肉铺的壮实伙计，扛着半扇猪肉过来，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纪寒川默默拔箭，肩胛骨附近留下一阵钝痛。

第二天中午，他出来买午饭，右腿膝盖窝被一支角度刁钻的金箭命中。他踉跄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一抬头，看见了图书馆管理员艾米丽小姐。她戴着眼镜，抱着一摞旧书，气质沉静。纪寒川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为她放慢了。他跟着她走了半条街，直到她走进一栋公寓楼，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揉着眼睛下来开门，接过她手里的书，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纪寒川躲在拐角，把箭从膝弯拔出来，疼得龇牙咧嘴。

第三天傍晚，他学乖了，刻意绕了远路，专挑小巷子走。就在他以为安全了，松了口气的时候，一支金箭“嗖”地穿过两家店铺之间狭窄的缝隙，精准地钉在了他的……屁股上。纪寒川“嗷”一声跳起来，回头看见巷子尽头空中一个小小的、拍着翅膀的身影一闪而过，留下一串“咯咯”的恶作剧笑声。而这时，一个穿着围裙、端着污水盆出来倒水的面包房女工惊讶地看着他。四目相对，那强制性的爱意再次不合时宜地涌起。女工脸一红，骂了句“神经病”，迅速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纪寒川趴在墙上，费劲地反手拔下屁股上的箭，感觉整个臀部都在燃烧，不仅是箭伤，还有羞耻。

他拖着疲惫又疼痛的身体，再次走向“橡木桶”酒馆。这几乎成了他每次中箭后的条件反射。

酒馆里，江晚意正把一支刚收来的金箭扔进竹筒。那竹筒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看到纪寒川一瘸一拐地进来，她了然地点头：“今天中的是下肢？看你走路这姿势，不是腿就是屁股。”

“屁股。”纪寒川闷声说，在吧台老位置坐下，自觉地把几个铜板推过去，“啤酒。”

江晚意没收钱，打量了他一下，给他倒了杯颜色更深的烈酒。“请你。连续三天了吧？那小子盯上你了。”

“为什么是我？”纪寒川一口喝掉半杯，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奇异地缓解了部分疼痛和郁闷。

“你好认呗。”江晚意毫不客气，“个子不高不矮，长得不难看但也算不上扎眼，穿来穿去就那两件旧外套，走路习惯低头，一副‘我很老实快来欺负我’的样子。对于急着清库存的丘比特来说，你就是个不会移动躲避的固定靶，省心省力。”

纪寒川无言以对。他确实不爱出风头，走路也习惯看地面，免得踩到水坑或狗屎。

“试着换个路线？戴个帽子？或者……”江晚意拿起锅铲比划了一下，“下次看到他，直接拿这个扔他！那小子怕这个。”

纪寒川想象了一下自己向一个长翅膀的小爱神扔锅铲的画面，觉得更荒谬了。“他飞得快。”

“也是。”江晚意耸耸肩，把锅铲放回去，“那就忍着吧。快了，没几天就年底了。等他库存清完，你就解放了。”

“解放？”纪寒川苦笑，看着自己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铁匠铺火星烫出的一个小疤，“然后呢？等着明年新的KPI，新的库存，新一轮的随机射击？”他发现，对金箭带来的那种突兀爱意的痛感似乎在减弱，至少拔箭时的生理疼痛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但另一种更空茫的东西，却在心里沉积下来。每次强制性的心动，就像在他心上蒙上一层薄纱，一层又一层，最初的感受被模糊、被覆盖，只剩下一种泛泛的、对“爱情”这件事本身的疲惫和怀疑。

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也会这样突如其来，又这样轻易消散吗？还是像许薇薇和她的男友，像苏珊和她的肉铺伙计，像艾米丽和她的丈夫，是日复一日的牵手、拥抱、等待和陪伴？

他不知道。金箭没教给他这个，只教给了他瞬间的甜蜜和持久的酸涩。

“你的竹筒快满了。”纪寒川换了个话题，指着那个粗大的竹筒。

江晚意瞥了一眼，“嗯”了一声。“满了就处理掉。镀金的，熔了也能有点用。”

“熔了？”纪寒川有些意外。

“不然呢？当柴火烧吗？”江晚意笑了，“我是开酒馆的，又不是收破烂的。攒够一桶，就卖给收金属的杂货商老约翰，换点酒钱。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蚊子腿也是肉。”

纪寒川看着竹筒里拥挤的金色箭矢，它们曾经代表爱神的力量，此刻却只是等待被熔炼的金属原料。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感觉没那么苦了。

离开酒馆时，夜风很冷。他紧了紧旧外套，决定明天开始绕更远的路，或者试试戴顶帽子。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得做点什么。不能真的就这样，当一个听话的、不会移动的靶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江晚意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侧影被灯光勾勒得有些朦胧。

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喝杯酒，听两句算不上安慰的实话。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