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桶”酒馆的门推开时，带进一阵夜晚的寒气，也带进了门上铃铛一阵清脆的叮当声。酒馆里暖烘烘的，混杂着麦酒、烟草和炖菜的气味。灯光不算明亮，勉强照亮吧台后一排排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和酒瓶，以及墙上挂着的、早已褪色的旧招牌。

吧台后面站着老板娘江晚意。她有一头浓密的、偏红的棕色卷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圆脸，眼睛很亮，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此刻正拿着块白布，漫不经心地擦着一个啤酒杯。看到纪寒川进来，她挑了下眉，目光精准地落在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上。

“哟，”她声音爽朗，带着点调侃，“又来一个。今天第几个了？让我想想……第七还是第八？”

纪寒川走到吧台前，把手里那支金箭“当”一声放在粗糙的木制台面上。“这个……能换酒吗？”

江晚意放下杯子，两根手指拈起金箭，对着头顶的煤气灯看了看，又随手掂了掂，动作熟练得像在掂量一块肉。“镀金的，”她宣布，语气毫无波澜，“里面是锡还是铅？啧，丘比特那小子，年底冲业绩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她把箭往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粗竹筒里一扔。“哐啷”一声，箭落进去，和里面一堆同样金光闪闪的东西撞在一起。纪寒川探头看了一眼，竹筒几乎快满了，横七竖八全是金箭，有些箭尾的羽毛都被压折了。

“镀金的？”他重复了一遍，心里那点“或许能换点好酒”的侥幸彻底熄灭了。

“不然呢？真用纯金做箭，爱神宫早就破产了。”江晚意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个陶土杯子，“看在你是今天第一个‘心脏中箭’的倒霉蛋份上，给你杯黑麦啤酒，最便宜的那种。”她顿了顿，补充道，“非心脏部位的，我连啤酒都不给，只给白水。”

纪寒川接过那杯泛着泡沫的深色液体，喝了一口，微苦，带点酸涩，但确实是酒。他靠着吧台，环顾四周。

酒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但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插着金色的箭矢。角落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胖男人，背上像刺猬一样扎着四五支，随着他打酒嗝的动作一颤一颤。另一桌两个年轻人，正嘻嘻哈哈地把从身上拔下来的金箭往墙上的镖盘上扔，准头奇差，金箭“啪啪”地钉在木墙上、甚至天花板上。一个穿着围裙的妇人胳膊上中了一箭，她一边抱怨着“耽误我洗衣服”，一边毫不留情地把箭拔下来，随手丢在脚边的空桶里——那桶里也堆了小半桶金箭。

金箭在这里，和他想象中象征至高爱情、无比神圣的金箭，完全不同。它们是廉价的装饰品，是碍事的垃圾，是酒鬼的玩具，是老板娘竹筒里等待处理的金属废料。

“他们……不疼吗？”纪寒川忍不住问。他胸口那个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疼？”江晚意给自己也倒了杯什么，靠在吧台后，“看射中哪儿。胳膊、腿、屁股……这些地方中箭，就跟被蚊子叮一下差不多，有点痒，有点麻，爱意也浅，看见个顺眼的就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转头拔了箭就忘了。谁当真啊。”

她指了指那个背上有四五支箭的醉汉：“像他那种，就是丘比特图省事，一次射了好几支，剂量叠加，可能稍微晕乎点，但也就是多喝两杯的事。真正麻烦的，”她看着纪寒川，“是你这种，正中心脏。痛感深，爱意强，跟生了场大病似的，不好熬。”

纪寒川又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荒谬感。“为什么……年底会这样？”

“KPI呗。”江晚意嗤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神界也有年度预算。丘比特那小子，每年领一批金箭，有任务的，要撮合一定数量的‘爱侣’。快到年底了，箭没用完，明年预算就要被砍。他能怎么办？只好胡乱射喽，清库存嘛。射中谁算谁，只要箭离弦，就算他工作量。至于射中了是成就姻缘还是制造怨侣，谁管？报表好看就行。”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把爱情、命运、神祇的职责，全解构成了一套荒唐的、充满官僚气的绩效考核体系。纪寒川听着，只觉得胸口那点残留的刺痛，变成了更深的麻木。

“所以，”他低声说，“我被选中，只是因为……我刚好在桥上，他刚好需要清库存？”

“不然呢？”江晚意笑了，酒窝更深了些，“难道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命运钦定的男主角？”她摇摇头，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怜悯，“别想太多。在这儿喝完酒，回去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运气好的话，明年他预算充足，你就安全了。”

纪寒川看着竹筒里那些堆积的金箭，又看看酒馆里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拿来取乐的人们。他珍视的（哪怕是被强加的）瞬间心动，他感受到的尖锐痛苦，在这里一文不值，只是一个普通的、年底高发的“工伤事故”。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再来一杯。”他说。

江晚意没说什么，又给他满上。就在纪寒川接过杯子时，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哭着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支金箭：“老板娘！他拔了箭就不认识我了！他说那只是错觉！”

江晚意叹了口气，熟练地递过去一杯白水：“乖，喝口水，坐下缓缓。都是错觉，早点看清是好事。”

纪寒川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原来神圣的，可以如此廉价；原来痛苦的，可以如此寻常。而他，只是无数被随机选中的靶子里，比较疼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