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块逐渐冷却的铁,从灰蓝的天边淬出一抹暗淡的橙红。纪寒川攥着手里微温的长面包,这是他今天领到的工钱换的——铁匠铺学徒的日结,不多不少,刚好够一条面包和明天的早餐。面包纸袋窸窣作响,散发出发酵麦粉朴实的香气,这让他空瘪的胃稍微有了点实在的慰藉。
回家的路要经过镇子西边的石拱桥。桥是老桥,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纪寒川喜欢这座桥,它安静、结实,像他打过的那些铁器,不华丽,但有用。他走到桥中央,习惯性地停下来,看桥下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河水慢吞吞地流淌。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破空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细小但尖锐的东西撕开了空气,还伴随着一声遥远的、清脆的孩童般的嬉笑。纪寒川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到胸口一热——不是被撞击的痛感,而是一种古怪的、迅速蔓延开来的灼热,仿佛有人在他心口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他低头,看见一支金色的箭矢,正插在他左胸的位置。箭身细长,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在暮色里闪着一种廉价而浮夸的光泽。箭尾的白色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没有流血。甚至不太疼,只是那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像一股滚烫的糖浆,正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纪寒川懵了,他下意识伸手去碰那支箭,指尖刚触及冰冷的金属,就听见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传来。
他抬起头。
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正走上桥。她手里抱着几本书,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在纪寒川眼中,世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模糊——他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弧度,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能看清她唇角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同时,周围的一切又都虚化了,只剩下她,带着光晕,一步步走近。
心脏在灼热中疯狂跳动。一种陌生的、汹涌的、甜蜜又酸胀的情感瞬间淹没了纪寒川。他知道了她的名字——许薇薇,牙医许大夫的女儿,在镇上小学教音乐。他甚至“知道”了她喜欢栀子花的香气,讨厌雨天潮湿的味道,弹钢琴时小指会微微翘起。
他爱上了她。在目光触及她的零点一秒内,毫无理由,无可抗拒。
许薇薇也看见了他,以及他胸口那支显眼的金箭。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同情——这种表情纪寒川后来在很多姑娘脸上都见过,那是看到“又一个倒霉蛋”时的神情。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往前走。
纪寒川张嘴,想叫住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个好。可喉咙被那股甜蜜的情感堵住了,他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
然后,他看见桥头等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件女士外套。许薇薇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那是与刚才礼貌性的点头完全不同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她快步走过去,男人自然地接过她的书,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牵起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咔嚓。”
纪寒川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胸口的灼热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不是箭伤,是那种甜美的泡沫被现实一根针戳破后,留下的空洞的、酸涩的疼。那股强制注入的爱意还在汹涌澎湃,但对象正牵着别人的手,背影亲密无间,逐渐走远。
远处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恶作剧得逞般的轻笑。
纪寒川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伸手,握住胸口的金箭,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箭被拔了出来。那汹涌的爱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留下空旷的心房和残留的、真实的刺痛感。他低头看手里的箭,金色的箭身在暮色下显得有些暗淡,箭尖并不锋利,甚至有点钝,难怪没流血,只是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又看向许薇薇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只有那酸涩的刺痛还在隐约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荒谬。
长面包掉在了地上,滚了两下,沾了桥面的灰。纪寒川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纸袋已经破了。他看看面包,又看看手里轻飘飘的金箭。
据说被爱神的金箭射中,会获得爱情。可他只获得了一场持续不到三分钟的单恋,和一个可笑的伤口。这箭是金子做的吗?或许能换点什么?
他攥紧了冰凉的金箭,转身,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朝着镇中心那家总是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酒馆走去。
这支金箭足够换来一夜最奢侈的醉意。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