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约到期的日子，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来临。天空阴沉，海风凛冽，仿佛预示着这场关乎两个古老族群未来命运的会谈，绝不会平静。

地点选在公海之上，一艘隶属于某中立国科研机构、实则为“暗夜联盟”通过复杂渠道临时租用的中型考察船上。船只远离主要航线，四周是茫茫无际的深蓝海水。船上除了必要的船员（均为经过严格筛选、对超自然世界有一定了解并签署了保密协议的“边缘人”），便是沈夜寒、苏墨羽，以及代表猎人组织前来的李御风，和他带来的两名助手——一男一女，年纪稍长，气息沉凝，显然是组织中的高阶人物，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会谈在考察船的主会议室进行。厚重的金属门关闭，隔音效果极佳。长桌一侧坐着沈夜寒和苏墨羽，另一侧是李御风三人。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三年期满，沈夜寒。”李御风率先开口，语气严肃，“根据我们的观察和评估，这三年间，‘暗夜联盟’及其关联个体，确实未曾主动危害人类社会，甚至协助处理了几起超自然安全隐患。这一点，我方予以承认。”

他话锋一转：“但这并不能改变血族与猎人之间根深蒂固的对立历史，也无法保证未来。你的联盟规模在扩大，你的个人力量也在增长。这本身对猎人组织乃至普通人类社会，就是一种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力的保证，以及……对历史遗留问题的明确交代。”

沈夜寒坐在主位，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神色平静，暗红的眼眸深邃如古井，扫过对面三人，那股属于血族王者的无形威压，即使刻意收敛，依旧让李御风身后的两名高阶猎人感到隐隐的压力。

“李御风，还有两位猎人长老，”沈夜寒声音沉稳，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回荡，“三年的观察期，是为了证明共存的可能性，而非乞求赦免。今天请你们来，也不是为了继续争论谁对谁错，或者讨要所谓的‘保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个被掩埋了千年的真相，并以此为基础，提出一个终结循环的解决方案。”

“真相？”李御风皱眉，他身后那名女性长老冷哼一声：“血族惯于编织谎言。”

沈夜寒并不动怒，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苏墨羽站起身，操作着面前的便携投影设备，墙壁上亮起光幕，显示出复杂的古文字、星象图、褪色的羊皮卷照片以及一些地质图谱。

“过去三年，我和我的同伴，结合深海古城发现的文献、凯瑟琳·德·拉图尔女士家族秘藏，以及猎人组织内部部分流出的、未被主流认可的残卷，”沈夜寒缓缓说道，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李御风，“拼凑出了千年前那场所谓‘大背叛’事件的另一面。”

“公元1023年，位于现今地中海某处的血族圣城‘夜之都’，并非如猎人史书记载那样，是血族亲王‘该隐之裔’背信弃义，突然袭击前来和谈的人类联军代表，从而引发全面战争。”沈夜寒的声音带着历史的沧桑感，“真相是，当时的人类王国与教会高层中，一部分极端主义者，早已不满于与血族分享知识、技术和某些领域的领导权。他们秘密勾结了血族内部一个因触犯古律（大量制造后裔、滥杀）而被驱逐的堕落分支——‘猩红饥渴者’。”

光幕上切换图像，显示出一些带有明显血腥、混乱风格的古代纹章和记载。

“这些堕落者渴望战争和混乱，以从中汲取更多血食和力量。他们向人类极端派提供了虚假情报，声称夜之都的血族王庭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的血祭，意图将所有人类转化为奴隶或血畜。同时，他们又向当时的血族之王——我的直系先祖，梵卓七世——传递假消息，称人类联军假借和谈之名，实则准备动用某种禁忌圣器，一举净化整个夜之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沈夜寒清晰而冷冽的叙述。

“在双方猜忌和内部奸细的煽动下，和谈当日，一个小小的误会——一名人类骑士因紧张导致武器脱手，被堕落血族暗中用血魔法操控，使其长矛‘恰好’刺伤了一名血族长老——成为了导火索。早已埋伏在附近的人类极端派军队和堕落血族里应外合，对夜之都发起了突袭。而不知情的大部分血族和人类联军，则在混乱中仓促卷入战斗。”

图像切换到惨烈的古代战场还原图，以及一些描绘着城市崩塌、银火焚天的壁画。

“那场战争没有赢家。夜之都沉没，血族精锐几乎损失殆尽，大量传承断绝。人类联军也伤亡惨重，更重要的是，和平共处的可能被彻底葬送。得利的只有那些极端主义者和堕落血族。战后，人类一方将罪名完全推给血族，塑造了‘吸血鬼背信弃义’的传说，并以此为由，成立了专门的猎人组织，开始了持续千年的猎杀。而堕落血族分支，则在战后被人类盟友……或者说，利用完他们的极端派，同样清洗殆尽，以免留下活口泄露真相。”

沈夜寒说完，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死寂。李御风和两名长老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愤怒、茫然交织。这段历史与他们从小被灌输的、视为信仰基石的内容截然相反！

“荒谬！”那名男性长老猛地拍桌而起，“凭这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烂文献和你的片面之词，就想颠覆千年定论？为你们血族的罪恶开脱？”

“我并非开脱。”沈夜寒目光冰冷地看向他，“我的先祖，乃至绝大部分夜之都的血族，在那一战中同样是受害者，是阴谋的牺牲品。我揭露真相，不是要争辩谁更无辜，而是要指出——延续千年的仇恨，始于一场卑劣的阴谋和误解。我们两族，都被少数野心家和疯子绑架，付出了无数鲜血的代价，却始终在为一个虚假的理由互相残杀！”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沉痛与力量：“看看这千年！血族凋零，躲在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甚至许多遗忘了荣光与戒律，沦为本能的野兽！猎人呢？一代代青年抱着‘正义’的信念踏上战场，双手沾满鲜血，午夜梦回时，可曾真正心安？你们的组织内部，难道就没有人对这无尽的杀戮产生过疑问？李御风，你告诉我，你心中没有过一丝动摇吗？”

李御风身体一震，与沈夜寒的目光对上。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也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直不敢深究的迷茫。三年来的观察，沈夜寒和“暗夜联盟”的作为，早已在他坚固的信念壁垒上凿开了裂缝。而今天听到的“真相”，无论最终被证实多少，都足以让这裂缝扩大到崩塌的边缘。

“即使……即使你说的部分是真的，”女性长老声音干涩，“千年血仇已经铸成，无数生命消逝。这份仇恨，如何化解？”

“仇恨无法化解，但可以被超越。”沈夜寒斩钉截铁，“当我们看清仇恨的源头是谎言和阴谋，当我们意识到继续仇恨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当我们这一代，有勇气选择不同的道路——仇恨的锁链，就有被斩断的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光幕前，调出了一份结构复杂的协议草案。

“这是我代表‘暗夜联盟’及所有愿意遵守新秩序的非人存在，提出的《共生协议》草案。”沈夜寒的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核心内容包括：一，承认非人存在（特指愿意遵守人类基本法律、不主动伤害人类、并接受监督的个体及团体）的合法生存权，猎人组织放弃对其无差别猎杀。二，建立联合监督与管理机构，由猎人组织、暗夜联盟及人类政府相关方共同参与，负责处理涉及超自然生物的纠纷、犯罪及越界行为。三，共享部分非危害性知识和技术，促进相互理解。四，共同追查并清除那些真正危害两族安全的极端分子和堕落存在，无论其来自何方。”

草案条款详尽，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和制衡机制。

“这……这太激进了！”男性长老摇头，“组织绝不会同意！人类社会也绝不会接受！”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墨羽此时开口，声音清晰坚定，“李医生，两位长老，这三年，我作为人类，作为曾经的教师和现在的研究者，亲眼见证了沈夜寒和他的同伴们为克制本能、融入社会、维护秩序所做的努力。他们不是传说中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有着喜怒哀乐、会痛苦会迷茫、也渴望安宁与认可的‘人’。继续对抗，除了制造更多悲剧，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给和平一个机会？给未来一个不同的选择？”

她的话，从一个人类、一个曾经的“受害者”角度说出，更具有冲击力。

李御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两名长老也面面相觑，显然内心受到巨大冲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韩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他作为技术支援在隔壁）：“老大，有紧急情况。雷达显示有三艘高速快艇正在靠近，没有标识，能量读数异常，带有强烈的攻击性非人生物反应和……猎人制式武器信号！不是我们预约的客人！”

沈夜寒眼神一厉！李御风三人也是脸色大变！

“是组织里的‘肃清派’极端分子！”李御风瞬间明白，“他们肯定截获了这次会谈的风声，想要强行破坏，甚至……将我们和沈夜寒一并清除！”

话音未落，船体猛地一震！爆炸声从船尾传来！袭击开始了！

“保护好苏老师！”沈夜寒对通讯器下令（林和索菲亚在船上暗中护卫），同时看向李御风，“看来，有些人连谈判的机会都不愿给。李御风，现在是选择的时候了——是继续被过去的幽灵拖向深渊，还是和我们一起，为未来杀出一条血路？”

外面枪声、爆炸声、非人的嘶吼声迅速逼近！

李御风眼中挣扎瞬间变为决绝，他猛地抽出随身的特制手枪，对两名还在犹豫的长老低吼：“还等什么？想死在这里，还是想活着回去改变那个腐朽的组织？！”他看向沈夜寒，“我选择未来！但协议细节，打完再说！”

“正合我意！”沈夜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野的弧度。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会议室门口，背后漆黑的蝠翼“哗啦”一声展开，边缘暗金纹路流转！王者威压不再收敛，轰然释放！

“暗夜联盟，迎敌！”他的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遍全船。

战斗瞬间白热化。来袭者是“肃清派”精心挑选的精英猎人和他们暗中驯养（或合作）的几只狂暴狼人及黑暗生物。他们火力凶猛，配合默契，显然打算速战速决，将考察船击沉，把所有“异端”和“叛徒”葬身海底。

但沈夜寒这边准备更加充分。阿瑟带领几名擅长战斗的联盟成员（提前隐藏在船上）依托船体结构顽强阻击。埃琳娜的精神干扰让敌人阵脚大乱。雷欧和索菲亚利用环境与动物进行偷袭骚扰。韩则全力干扰对方的通讯和电子设备。

沈夜寒本人更是如同黑色的死神，双翼一展便掠过甲板，速度快到留下残影！他不再单纯依靠速度和力量，新掌握的血能操控能力，让他能将血液凝成锋锐的标枪或坚固的护盾，配合神出鬼没的身法，所过之处，猎人和黑暗生物纷纷倒下，但沈夜寒刻意控制了杀伤，多以击伤和解除战斗力为主。

李御风和两名长老（最终也选择参战）也展现了高阶猎人的强悍实力，他们的银质武器和特制弹药对黑暗生物效果显著，与联盟成员形成了奇异的配合。

海面上，快艇试图靠近登船或发射火箭弹，却被船上隐蔽的自动防御系统（韩的杰作）和沈夜寒的空中拦截一一化解。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来袭者便损失惨重，剩下的见势不妙，仓皇撤离，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考察船受损不重，人员方面，联盟成员和李御风这边各有轻伤，无人死亡。沈夜寒站在满是硝烟和血迹的甲板上，羽翼微收，暗红的眼眸望着敌人逃遁的方向，眼神冰冷。

李御风走到他身边，喘着气，脸上沾着烟灰。“是‘净炎’小队，肃清派最激进的行动组。这次失败，他们会更疯狂。”

“那就让他们来。”沈夜寒声音平静，却带着铁血的味道，“今天这一战，也是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的。和平，不是祈求来的，是靠实力赢来的，也是靠愿意为之流血牺牲的勇气争来的。”

他转身，看向走过来的苏墨羽（她被保护得很好），眼中冷意褪去，化为温柔，随即又看向李御风及两位惊魂未定却眼神已然不同的长老。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那份《共生协议》了。”沈夜寒道，“不过，在正式签署之前，我觉得，需要一点……更具象征意义的仪式，来宣告新时代的开端。”

一个月后，同样是公海区域，但坐标更为隐秘。一座临时搭建的、充满古老血族风格的浮动平台上，一场前所未有的仪式正在举行。

平台中央，是按照深海古城王座样式复制的暗红晶石王座。周围矗立着刻满血族古文字和象征符号的石柱。参与者除了“暗夜联盟”全体核心成员，还有以李御风为代表的、经过内部激烈斗争后终于取得优势的猎人组织“革新派”代表，以及少数被秘密邀请、对人类与超自然世界关系持开放态度的各国政要、学者代表（均签署了最高级别保密协议）。

苏墨羽作为人类代表和见证者，站在王座侧前方，穿着庄重的礼服，目光沉静。

天空是深邃的墨蓝，星光璀璨。海风徐徐。

沈夜寒身着黑金两色的古老王者礼服（根据古城文献复原），一步步踏上王座的台阶。他神色肃穆，威严天成。当他转身，在晶石王座上缓缓坐下时——

“嗡——！”

所有石柱上的符文次第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天空中，云层仿佛受到牵引，缓缓旋转！海面之下，隐约传来古老而宏大的共鸣之声！那不是实际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具有超自然血脉或敏感灵觉者灵魂深处的悸动！

沈夜寒展开双翼，巨大的黑色蝠翼上，暗金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淌、闪耀！他举起右手，指尖渗出一滴晶莹剔透、蕴含着磅礴能量与王者气息的暗金色血液！血液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令在场非人存在血脉沸腾、令人类代表心神震撼的威压！

“以远古之血为证，以沉没之城的荣光为基，以千年误解的鲜血为诫！”沈夜寒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平台，穿透云霄，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先祖和命运对话，“我，夜寒·梵卓，最后纯血之裔，深海传承的继任者，在此宣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他的联盟同伴，掠过神色复杂的猎人代表，掠过震惊的人类观察者，最后，与苏墨羽温柔坚定的目光交汇。

“血族的新生，始于今日！仇恨的循环，止于此刻！”

“我将以王者之名，引领我的族群与所有愿意共存的非人同胞，恪守戒律，尊重生命，融入秩序，守护平衡！”

“我呼吁，猎人放下传承自谎言的屠刀，人类张开基于理解的臂膀！”

“让我们共同缔造一个，不以种族划界，而以善恶辨敌，不以恐惧主导，而以智慧共存的——”

“新时代！”

话音落下，那滴暗金王血骤然迸发出万丈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洗涤灵魂、震撼心灵的力量！所有在场的联盟成员，无论身处世界何地（通过特殊仪式连接），都感到体内稀薄的血脉在欢呼、在共鸣、在某种层面上被唤醒和加强！甚至一些散落在世界各地、从未被发现的混血后裔，也在这一刻心有所感，茫然望向东方。

李御风和他身后的革新派猎人，看着这神圣而威严的一幕，感受着那光芒中蕴含的并非邪恶、而是庄重与希望的气息，长久以来束缚心灵的某种枷锁，仿佛“咔哒”一声，悄然松动。

沈夜寒收回王血，光芒渐敛。他站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共生协议》正式文本，将在各方磋商后签署。暗夜联盟，将成为维护新秩序的坚定力量。而血族之王的责任——是引领，也是守护。”

他走向苏墨羽，伸出手。苏墨羽将手放入他冰冷的掌心。

“而我的王后，”沈夜寒看着她，眼中是星辰大海般的深情与承诺，“将与我共同见证，并参与缔造，这个属于所有生灵的、不再被黑夜与白昼截然分割的未来。”

平台之上，掌声（从人类代表处）与压抑的欢呼（从联盟成员处）响起。海风吹拂，星光洒落，照亮着这一小片正在试图改写历史、连接两个世界的人与非人们。

仪式结束后的返航途中，沈夜寒和苏墨羽站在船头，眺望着无垠的大海和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害怕吗？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更艰难。”沈夜寒问。

苏墨羽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有你在，有联盟的大家在，还有李御风他们……虽然还有很多困难，但希望，已经看到了曙光。”她顿了顿，轻声问，“那个真相……真的完全确定了吗？”

沈夜寒沉默片刻：“古籍的记载相互印证，可能性超过九成。但历史的尘埃太厚，完全复原每一处细节已不可能。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一个打破僵局的突破口，一个可以让双方都走下仇恨高台的台阶。至于完全真相……或许需要更久的时间，更多的发现。但那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向前看。”苏墨羽接道。

“对。”沈夜寒握紧她的手，“重要的是，我们从深海中带回了力量，从历史中找回了方向，而现在……我们要一起，走向那个我们亲手选择的未来。”

朝阳跃出海面，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将海水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个跨越种族、超越仇恨的新时代序章，也在这晨光与海风中，正式奏响。

**番外·猎人的救赎**

档案室里的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躁动的灵魂。李御风拂去一个陈旧橡木匣上的积灰，匣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复杂的、早已失传的血族徽记——梵卓家族的翼剑纹章，与猎人常用的肃清纹章交错烙印，边缘已经模糊。

这是他曾祖父，李玄，留下的秘密遗物。家族训诫：非族长不得开启，除非……“当日月同辉，血裔归王，猎刃生疑之时”。

李御风的手指抚过那交错的纹章。日月同辉？血裔归王？沈夜寒加冕那日，海上平台，晨曦与星光同映，算不算？猎刃生疑……自己的刀刃，何止生疑，早已锈迹斑斑。

他打开了匣子。

没有预想中的家族秘宝或武器图纸。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一本字迹潦草、饱含痛苦的日记，以及一张古老的、绘有夜之都全景的羊皮地图。信笺的落款，是“挚友 梵卓七世”，收信人“李玄”。日记的主人，正是李玄。

李御风深吸一口气，就着昏黄的光线，开始阅读。

信件内容让他如遭重击。那是两位分属不同阵营的领袖，在战云密布的年代，秘密往来的通信。他们讨论哲学、艺术、两族共存的可能性、对内部极端势力的担忧……字里行间，是超越种族的深刻理解和惺惺相惜。梵卓七世在最后一封信中写道：“玄，我嗅到了阴谋的血腥气。若此次和谈生变，无论结局如何，请务必保存此信。真相或许会迟到，但不应永远沉没。夜之都的灯火，不应只照亮仇恨。”

日记则记录了李玄在“夜之都惨案”后的心路。他当时只是随行护卫的年轻猎人，亲眼目睹了混乱的爆发，看到了人类联军中某些将领与面目狰狞的堕落血族隐秘的眼神交流，看到了梵卓七世在混战中试图制止屠杀却反被围攻、最终力竭战死时，投向他的那一眼——不是仇恨，是深深的悲哀与……托付。

「……我救不了他。我的剑，染上了他护卫的血，也挡住了刺向他后背的、来自‘自己人’的冷箭。我到底在守护什么？正义？还是阴谋？那一夜，夜之都的火光映红了海，也烧毁了我的信仰。我带着这些信件和疑问回到家族，却发现，‘真相’已被彻底篡改。所有质疑的声音都被压制，参与那场阴谋的家族（包括我李家当时的族长，我的伯父）青云直上，主导了猎人组织的成立。我成了家族的异类，只能将这些秘密深埋心底，带着无尽的愧疚活下去。我将纹章交错烙印，是为警示后人：猎人与血族，并非天生仇敌；我们的刀刃，或许早已沾染了不该沾染的、盟友的鲜血……」

日记的最后，是李玄晚年近乎癫狂的忏悔与预言：「……罪孽深重。猎杀令下的每一个亡魂，都在啃噬我的子孙。终有一日，会有血裔王者归来，带着深海或地底的记忆，质问这虚假的正义。届时，我的后人，若你心中尚存一丝对真实的渴求，当助他揭开疮疤，哪怕那会令家族蒙羞，令组织崩裂。救赎不在杀戮，而在直面……我们亲手参与编织的谎言。」

信纸从李御风颤抖的手中滑落。原来如此。原来猎人的起源，并非纯粹的正义昭彰，而是建立在背叛、谎言和血腥清算之上！他的家族，竟然是这场千年悲剧的帮凶之一，甚至是既得利益者！而曾祖父，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和愧疚，孤独终老。

他想起沈夜寒讲述“真相”时眼中的沉痛，想起自己之前坚定不移的猎杀信念，想起组织内部对“共存派”的打压和污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自己这二十多年所笃信、所捍卫、甚至为之沾沾自喜的“荣耀”，竟是一座建立在无辜者（包括血族和不知情的人类）骸骨上的空中楼阁！

愤怒、羞愧、茫然、幻灭……种种情绪几乎将他淹没。他靠着冰冷的档案架，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插入发间。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是他的父亲，现任李家族长，也是猎人组织高层之一。

“御风？你怎么在这里？”父亲看到打开的匣子和散落的信纸，脸色骤变，“你……你看了？”

李御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爸……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家族的历史，组织的起源……”

父亲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这个匣子，只有历代族长在特定情况下才能开启。你曾祖父的遗命……看来，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李御风惨笑，“时候到了，所以我就该接受，我毕生的事业，是个笑话？我的双手，可能也沾着本不该死的‘怪物’的血？”

“御风！”父亲低喝，“历史是复杂的！即便当初有阴谋，但千年下来，血族中也确实出现了无数危害人类的败类，猎人的存在，保护了无数普通人！”

“那就可以无视起源的罪恶？就可以继续用谎言教育下一代？就可以对像沈夜寒这样寻求秩序和共存的存在赶尽杀绝？”李御风猛地站起，逼视着父亲，“爸，你看看这些信！看看曾祖父的日记！我们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是人类的安宁，还是某些家族和派系维护自身权力、掩盖历史污点的私心？！”

父亲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加。

“沈夜寒加冕时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李御风声音低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仇恨源于无知，强大源于包容。我们无知了千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现在，真相的碎片就摆在眼前，还要继续选择无知和仇恨吗？”

他看着父亲挣扎的表情，继续道：“沈夜寒没有选择复仇，他选择了揭露真相，提出共存。他比我们这些沉浸在虚假正义里的猎人，更像一个……真正的守护者。曾祖父在日记里说，救赎在于直面谎言。爸，我们李家，我们这一代的猎人，有没有勇气，去做这件事？”

档案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良久，父亲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你想怎么做？”

“支持《共生协议》。在组织内部，全力推动改革，公开部分可公开的历史真相，清算‘肃清派’的极端势力。以李家的名义，为祖先参与过的错误……赎罪。”李御风一字一句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不再是盲从的坚定，而是看清道路后的决绝。

“这会引起轩然大波，家族可能会分裂，组织可能会动荡。”父亲警告。

“那也比在谎言和血腥中继续腐烂要好。”李御风毫不退缩，“沈夜寒敢从深海归来，直面整个猎人世界。我们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

父亲看着他，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和一丝隐约的释然。“你长大了，御风。或许……你曾祖父等待的，就是你这样的后人。”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笺和日记，轻轻放回匣中，“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家族这边……我会尽量稳住。但前路艰险，你好自为之。”

“谢谢爸。”李御风郑重道。

离开家族档案室，李御风没有回组织总部，而是驱车来到了京都郊外，那处属于“暗夜联盟”的安全屋附近——他知道沈夜寒和苏墨羽最近常在这里。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远处山坡上停下，望着那栋隐藏在林木中的建筑。夕阳西下，给屋檐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亲手扣动扳机，看着沈夜寒中弹坠海。想起了这三年的观察、怀疑、动摇。想起了海上会谈时沈夜寒揭露真相的沉痛，和加冕仪式上那震撼灵魂的王者宣言。

猎人的救赎……不是放下武器，而是重新拿起武器时，清楚知道为何而战。不是为了虚无的荣耀或掩盖污迹，而是为了真实的和平与秩序，为了不再让悲剧重演，为了……对得起“守护”二字的本意。

他拿出加密通讯器，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沈夜寒和一个只有他和少数革新派知道的安全频道。

「历史真相的部分关键物证已找到。李家将正式支持《共生协议》，并推动组织内部改革。肃清派近期或有异动，务必小心。另……抱歉，为三年前那一枪。以及，谢谢。」

信息发出后，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远处安全屋的门开了，沈夜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虽然隔着很远，但李御风仿佛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沈夜寒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了。

没有回复信息，但那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已说明了一切。

李御风掐灭烟，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如同黑暗海面上指引方向的灯塔。

他知道，自己的猎人生涯将迎来巨变，前路遍布荆棘。但这一次，他心中的方向前所未有的清晰。

救赎之路，始于正视深渊，而后，仰望星空。

他拉开车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车子调头，驶向城市，驶向那即将到来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风暴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