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寒的“回归”并未大肆声张,至少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他只是个有些特别的新转学生。但对苏墨羽而言,整个世界都重新有了色彩和温度。虽然心底仍有担忧和恐惧,但每天能看到他安然坐在教室里,能在放学后与他短暂独处(尽管沈夜寒坚持保持距离,以免过早暴露引来麻烦),就足以让她从三个月的行尸走肉状态中活过来。
她开始秘密查阅更多关于吸血鬼传说、民间志异、甚至一些边缘历史学和神秘学的资料,试图理解沈夜寒的世界。沈夜寒也会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告诉她一些血族的历史、能力特点以及猎人组织的构成,让她有基本的认知和自保意识。
“李御风属于‘肃清派’,是猎人组织里的主流,主张对所有非人存在(尤其是血族)进行彻底清除,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沈夜寒在苏墨羽书房里,用指尖蘸着水,在桌面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但猎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历史上有过‘共存派’,主张甄别对待,与无害或守序的非人生物达成协议,甚至合作。不过近百年,‘肃清派’占据绝对上风,共存派声音微弱。”
“那你打算怎么和他‘谈’?”苏墨羽忧心忡忡,“他如果发现你没死,一定会再次动手。”
“所以,不能让他‘发现’。”沈夜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要让他‘被邀请’来谈。而且,是在他无法轻易动手、必须坐下来听我说话的地方和时机。”
他需要筹码,也需要展现力量。仅仅“没死”不足以震慑李御风这样的资深猎人,必须让他意识到,如今的沈夜寒,已非吴下阿蒙,强行动手的代价,猎人组织未必承受得起。
机会很快到来。一周后,市里举办一场高端学术论坛,主题是“超自然现象的历史考证与现代科学解释”,主办方邀请了国内外一些相关领域的学者和“民间研究者”。论坛在市中心一家安保严密的五星级酒店举行。
沈夜寒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苏墨羽猜测可能与他的“新能力”或深海古城获得的资源有关),弄到了两张邀请函,并以“沈寒”这个转学生身份,带着“指导教师”苏墨羽一同参加。苏墨羽虽然紧张,但相信沈夜寒的安排。
论坛当天,酒店会议厅座无虚席。沈夜寒和苏墨羽坐在中后排。当李御风作为“特邀嘉宾”,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在主持人介绍下登台时,苏墨羽明显感觉到身边沈夜寒的气息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李御风的演讲题目是《现代心理史学视角下的‘超自然’族群认知与干预》。他风度翩翩,引经据典,将一些历史上关于“异常生物”的记载,巧妙地用心理学、社会学和群体癔症的理论进行拆解,论证所谓超自然存在大多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投射或少数个体精神异常的具象化,并强调了早期心理干预和社会支持的重要性。
他的演讲逻辑严密,观点“科学”,赢得了在场不少学者的赞同。只有苏墨羽知道,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下,隐藏着怎样血腥的猎杀逻辑。
演讲结束,进入自由提问环节。沈夜寒举起了手。
工作人员将话筒递给他。李御风站在台上,目光扫过来,起初并未在意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提问者。但当他的目光与沈夜寒平静抬起的眼眸对上时,李御风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外貌有了些许变化,气质更加内敛深沉,但那双眼睛——那种深邃、冰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本质,还有那隐隐透出的、非人的压迫感——李御风绝不会认错!
沈夜寒!他没死?!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让李御风有刹那的失神,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猎人,迅速调整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已是一片惊涛骇浪和凛然警惕。
“李博士您好,”沈夜寒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清朗平静,“您刚才提到,历史上关于血族、狼人等族群的记载,大多源于人类对疾病、死亡和未知力量的恐惧投射。我想请问,如果抛开心理投射理论,假设这些记载中存在哪怕万分之一基于真实观察的‘内核’,我们是否应该考虑,这些‘内核’所代表的生命形式,或许并非天然与人类对立?是否存在过,或者可能建立某种……基于相互了解和约束的共存模式?而非简单的‘认知矫正’或‘干预清除’?”
问题一出现,会场出现了轻微的骚动。这个问题明显带着对主讲人观点的挑战,而且直接指向了“共存”的可能性,这在主流学术界是比较边缘甚至禁忌的话题。
李御风紧紧盯着台下的沈夜寒,手指在讲台下微微收紧。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杀意,维持着学者的风度,微笑道:“这位同学的问题很有思辨性。从纯粹的学术假设角度,任何可能性都不应被绝对排除。但我们必须基于现有最可靠的证据和逻辑。历史上,凡是被冠以这些‘超自然’之名的存在,其相关记载往往伴随着暴力、恐惧和死亡。将其视为需要被理解和共处的‘异族’,风险极高,也缺乏实证支持。我们的首要责任,是保护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安全与认知稳定。”
很官方,也很“正确”的回答。
沈夜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放下了话筒。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公开场合,在李御风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宣告了自己的回归,并抛出了一个足以在李御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共存”议题。
接下来的论坛环节,李御风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扫向沈夜寒和苏墨羽所在的位置。他看到苏墨羽坐在沈夜寒身边,虽然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却不再像三个月前那样死寂绝望,反而透着一种复杂的光彩。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紧密的联系,让李御风心中的疑虑和不安越来越重。
论坛结束后,参会者陆续离场。李御风迅速摆脱了几个上前攀谈的学者,目光搜寻着沈夜寒的身影。他看到沈夜寒和苏墨羽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向了酒店相对僻静的空中花园咖啡厅。
李御风眼神一凛,跟了上去。
咖啡厅露天平台,绿植掩映,客人稀少。沈夜寒选了一个靠栏杆的角落位置,为苏墨羽拉开椅子,自己则背对着入口方向坐下。苏墨羽紧张地握着水杯,看着沈夜寒平静的侧脸。
很快,李御风的身影出现在入口。他扫视一圈,径直朝他们走来,在沈夜寒对面坐下。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好久不见,李医生。”沈夜寒端起面前的冰水,轻轻晃了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或者,该称呼你,李猎手?”
李御风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如刀,在沈夜寒和苏墨羽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沈夜寒身上:“你没死。”是陈述,而非疑问。
“托你的福,那颗子弹味道不错。”沈夜寒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深海风景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想做什么?”李御风身体微微前倾,属于猎人的凌厉气息不再掩饰,“在公开场合露面,还带着她……你以为这次还能逃脱?”
“逃脱?”沈夜寒轻笑一声,放下水杯,抬眼直视李御风。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无形却磅礴浩大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并非针对肉体的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高贵,古老,威严,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和不容侵犯的强势!咖啡厅里仅有的几个客人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和不安,下意识地加快了离开的脚步。连远处侍应生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不敢靠近这片区域。
首当其冲的李御风,更是感到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心口!他体内传承的猎人血脉本能地躁动、警惕,甚至……产生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栗!这种感觉,他只在面对组织里几位最古老、最强大的前辈时,才隐约感受过!
眼前的沈夜寒,和三个月前那个虽然强大却终究带着少年青涩和逃亡仓皇的血族,已然判若两人!他的气息更加深沉内敛,却也更加强大恐怖,带着一种……王者的气度!
“看来……深海之行,你收获不小。”李御风强压住心中的惊骇,声音有些干涩。
“足以让我有资格,坐在这里和你平等对话。”沈夜寒收敛了威压,但那股无形的气场依旧存在。“李御风,猎杀游戏玩了这么多年,你们不累吗?看着同类相残,一代又一代,重复着仇恨和鲜血的循环。”
“血族以人类为食,是既定事实!”李御风冷声道。
“以偏概全。”沈夜寒摇头,“纯血血族并非必须以杀人吸血为生,少量、周期性的血液补充即可维持,且来源可以协商。滥杀、制造后裔、引发恐慌的,多是混血、堕落者或因绝望而疯狂的个体。而你们猎人组织,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格杀,甚至连寻求共存、隐世不出的也不放过。我父母就是例子。”
李御风眼神闪烁了一下。关于梵卓一族“恪守古律”的记载,他确实在家族秘典中看过,但组织的教条和数百年来积累的血仇,早已让这种细微的区分变得模糊。
“历史已成定局。血族与猎人,早已不死不休。”李御风沉声道。
“那只是因为你,和你的组织,选择了让仇恨继续。”沈夜寒身体微微前倾,暗红的眼眸紧盯着李御风,“我今天找你,不是来争论谁对谁错,也不是来祈求和平。我是来……提出一个交易,或者说,一个赌约。”
“赌约?”
“给我三年时间。”沈夜寒语气斩钉截铁,“三年内,我不会主动伤害任何无辜人类,会约束可能存在的其他血族或混血后裔(如果我能找到的话),并协助你们处理那些真正危害人类的堕落非人生物。作为交换,猎人组织在这三年内,停止对我及我庇护者的所有追踪、猎杀行动,不得干扰我和苏老师的正常生活。”
李御风瞳孔微缩:“三年?你想用这三年做什么?”
“寻找答案,积蓄力量,厘清历史真相,也为两族寻找一条……除了互相毁灭之外的道路。”沈夜寒缓缓道,“你可以把这看作是我的缓兵之计,也可以看作是一个改变千年困局的机会。选择权在你,也在你背后的组织。”
“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说服组织同意?”李御风反问。
“凭我现在就能杀了你,然后远走高飞,你们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我,而我却可以凭借成长起来的力量,在未来给你们造成更大麻烦。”沈夜寒声音冰冷,带着绝对的自信,“但我选择坐下来谈。这本身就是诚意。”
“至于说服组织……”沈夜寒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你可以把我的话带回去。告诉那些老家伙,最后纯血的血脉已经觉醒,王者的传承已然复苏。继续无休止的猎杀,只会将我们彻底逼向对立面,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与其多一个隐藏在暗处、不断变强的死敌,不如观察三年,看看一个寻求秩序与共存的血族王者,究竟能带来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苏老师可以作为‘监督者’。她生活在人类社会,与你们接触更方便。如果我这三年内有任何违反约定的行为,你们可以通过她知晓,并采取行动。”
苏墨羽一怔,看向沈夜寒。沈夜寒对她微微点头,眼神带着信任和托付。
李御风沉默了。他心中天人交战。沈夜寒展现出的实力和气势,让他明白强行动手的成功率极低,且后果难料。对方提出的“三年之约”,看似让步,实则是以退为进,争取到了宝贵的成长时间和空间。而“共存”的可能性,虽然听起来荒谬,却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对无尽猎杀的一丝疲惫和疑问。
更重要的是,沈夜寒提到“厘清历史真相”……猎人组织内部,关于千年前那场导致两族彻底决裂的“背叛”,确实存在一些语焉不详、甚至互相矛盾的记载。
“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向上面汇报。”良久,李御风缓缓开口,语气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敌意,而是变得凝重。
“可以。我给你一周时间。”沈夜寒站起身,“一周后,还是这里,我等你的答复。”他看了一眼苏墨羽,“我们走吧,老师。”
苏墨羽连忙起身,跟着沈夜寒离开。走出咖啡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原地、面色凝重陷入沉思的李御风。
直到坐进沈夜寒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车里,苏墨羽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会同意吗?”她问。
“大概率会。”沈夜寒启动车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猎人也非铁板一块,内部有矛盾,有利益权衡。我展现的力量和提出的条件,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给了某些人一个‘观察’和‘改变’的理由。李御风……他内心深处,对猎杀的正义性,并非毫无动摇。”
“那三年后呢?”苏墨羽更关心这个。
沈夜寒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暗金流光,语气坚定而从容:“三年后,我会拥有足以让猎人组织不得不正视、甚至平等对话的资本和势力。届时,是战是和,将由我们共同决定,而不是他们单方面的猎杀令。”
他握住苏墨羽的手,冰凉却有力:“这三年,也需要你帮我。帮我了解人类社会,帮我寻找可能散落各处的同族线索,也帮我……监督我,不要迷失在力量和历史仇恨中。”
苏墨羽反手握紧他,用力点头:“我会的。”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决定与他并肩而行。
车子驶入暮色,将酒店和沉思的猎人抛在身后。新的篇章,在谈判与博弈中,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