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雨夜高空逃亡和深海坠落,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初夏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带着些许燥热。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讲台上,苏墨羽正在讲解一篇古文。她的声音依旧清冷,语调平稳,只是比起从前,少了几分鲜活气,多了些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淡漠。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形也比之前清减了些,穿着素色的衬衫和长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台下学生昏昏欲睡,只有少数几个在认真听讲。自从“那件事”后,苏墨羽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接受所谓的“心理干预和休养”,回来后虽然依旧担任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变化——她把自己封闭得更紧了,除了必要的教学,几乎不与人交流,下班就回家,拒绝一切聚会和邀约。
关于沈夜寒的“意外失踪及推测死亡”,学校官方给出的说法是“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并很快被新的校园话题淹没。只有苏墨羽知道,那个夜晚的真实与惨烈,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底最深处,无法磨灭,也不敢触碰。她手里那片冰冷的黑色翼膜碎片,被她藏在抽屉最深处,偶尔在深夜拿出,指尖拂过,便是彻骨的疼痛和空茫。
李御风和他的“团队”在确认沈夜寒“死亡”后,逐步撤除了对苏家的严密监控,只保留了常规的、不易察觉的观察。李御风本人也以“外派学习”为由,离开了这座城市。苏墨羽的生活,似乎回到了表面上的平静,但内里,早已是一片荒芜。
她偶尔会做噩梦,梦见沈夜寒坠入漆黑的深海,向她伸出手,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每次惊醒,都是满脸冰凉的泪。
今天,是全市高三第二次模拟考后的第一天,也是班级转来一位新同学的日子。据说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从外地重点中学转来的优等生,学籍档案完美,成绩优异。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年级主任带着一个少年走进了教室。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低语。
那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少年。身高约莫一米八,穿着合身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如松。头发是纯正的黑色,稍微有些长,柔软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眼睛。肤色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而疏离的气质,甚至……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太俊美了,俊美得近乎妖异。而且,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眼熟?但仔细看,五官轮廓和印象中的任何人都不完全一样。
苏墨羽正在整理教案,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触及门口那个少年的瞬间,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手中的教案“啪”地一声掉落在讲台上,纸张散开。
像……太像了!不是五官完全一样,而是那种气质,那种眼神深处的冰冷与深邃,那种苍白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的质感,还有……那种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沈夜寒?!
不,不可能!他明明已经……而且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有十七八岁,比沈夜寒似乎成熟一些,也更高一些,五官也更精致锐利。是幻觉吗?还是因为她日思夜想产生的错觉?
苏墨羽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抓住讲台边缘,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苏老师?”年级主任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介绍道,“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沈寒。沈寒,这是你的班主任,苏墨羽老师。”
沈寒。连名字都……只差一个字。
名叫沈寒的少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讲台上失态的女教师。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苏墨羽却仿佛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
“苏老师好。”沈寒开口,声音是清冽好听的少年音,但语调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低沉的磁性。
不是沈夜寒的声音。沈夜寒的声音更低哑一些,带点金属质感。可……为什么那语气,那神态……
“你……你好。”苏墨羽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年级主任,“主任,他坐哪里?”
“就坐那个空位吧。”年级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恰好,曾经是沈夜寒坐过的地方。
苏墨羽的心又是一揪。
沈寒微微颔首,拎着书包,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那个位置。他的步伐稳健,悄无声息,经过讲台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冷的气息,掠过苏墨羽的鼻尖。
不是沈夜寒身上那种混合着夜色与冷风的独特气息,而是一种更干净、更冷淡的,仿佛高山雪松般的味道。可苏墨羽却莫名觉得,这气息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更熟悉的东西。
沈寒在座位上坐下,放下书包,动作优雅。他侧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完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教室里的女生们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苏墨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捡起散落的教案。她不敢再看那个方向,开始讲课,但声音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思路也几次中断。她只能盯着教案,机械地念着上面的文字。
一整节课,苏墨羽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后排的、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灼热,却让她如坐针毡,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下课铃响,苏墨羽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回到办公室,她靠在椅子上,捂着脸,心脏还在狂跳。
是巧合吗?转学生,相似的名字,神似的气质,恰好坐在那个位置……还有,刚才他经过时,她似乎瞥见他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银质尾戒!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种样式……
不,不可能。沈夜寒已经死了。李御风确认过,深海,重伤,三个月……绝无生还可能。这一定是她的心病,是过度思念和愧疚产生的投射。这个沈寒,只是一个有些特别的转学生而已。
她不断说服自己,但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和熟悉感,却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寒以惊人的速度融入了班级,或者说,他根本无需刻意融入。他成绩优异,尤其是历史和文学,见解独到深刻,常常让任课老师都刮目相看。他话不多,但举止得体,透着良好的教养。对试图接近他的同学(尤其是女生),他态度温和却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有在苏墨羽的语文课上,他会显得格外“专注”。不是那种普通学生认真听讲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凝视。每次苏墨羽提问,只要是他会的,他总能给出最精辟的答案,甚至能引申出一些连苏墨羽都未曾留意的冷僻知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那种渊博和从容,根本不像一个高三学生。
苏墨羽越来越困惑,也越来越不安。这个沈寒,处处透着诡异。他的目光,他的学识,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都让她无法将他仅仅看作一个普通的天才转学生。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他。看他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样子,看他回答问题时微动的喉结,看他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指尖……每一个细节,都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叠,刺痛她的心。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临近放学,学生们都有些心不在焉。苏墨羽在讲解一篇关于“生命与永恒”的散文时,提到了文中一句:“真正的永恒,或许不在于肉体的不朽,而在于记忆与情感的绵延。”
她说完,下意识地看向沈寒的方向。却见沈寒正看着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淡的嘲讽,又似乎有别的什么。
下课铃响。苏墨羽宣布放学,学生们收拾书包,嘈杂声响起。
苏墨羽整理好东西,走出教室。初夏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她心事重重地走向教师停车场。
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僻静处,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挡在了她面前。
是沈寒。
他背着书包,站在暮色里,白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不再像课堂上那样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某种深沉而复杂的东西,如同暴风雨前宁静的海面。
苏墨羽脚步顿住,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沈寒同学?有事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寒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低头,目光锁住她的眼睛。那股清冷雪松般的气息笼罩下来,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仿佛沉淀了许久的、属于夜色的冷冽。
“老师,”他开口,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人心的力量,“这三个月,你过得好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墨羽耳边炸响!她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陌生的脸。这语气……这询问的内容……
沈寒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和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仿佛要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苏墨羽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怀疑、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颤抖着,死死地看着他。
沈寒,不,是沈夜寒,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指尖冰凉,触感却无比真实。
“这次,不是幻象,不是梦境。”他看着她,暗红色的眸底深处,那沉淀的暗金流光隐隐浮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深沉如海的情绪,“老师,你的小怪物……从深海爬回来了。”
苏墨羽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向前倒去。
沈夜寒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拥入怀中。那怀抱冰冷依旧,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真实的力量感。她埋在他胸前,闻到了那熟悉的、混合着夜色与冷风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此刻终于不再掩藏。
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她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你……你真的……”她泣不成声。
“嗯。”沈夜寒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也谢谢你……还愿意等我。”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合在一起。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近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压抑的、喜悦的、委屈的哭泣声。
过了许久,苏墨羽才稍稍平复,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她仔细看着他的脸,手指颤抖着,想要触摸,却又不敢。
“你的样子……变了些。”她哽咽道。
“深海有点奇遇,力量恢复,外貌也随之调整了一些,更方便现在的身份。”沈夜寒解释,握住她颤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但灵魂没变,还是那个觊觎老师血液的坏学生。”
苏墨羽破涕为笑,随即又紧张地看向四周:“这里……安全吗?李御风他们……”
“暂时安全。他们以为我死了,监控也撤了大部分。”沈夜寒眼神微冷,“不过,我这次回来,没打算再躲藏。有些事,需要做个了断。”
“了断?你要做什么?”苏墨羽心中一紧。
沈夜寒看着她担忧的眼睛,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动作自然亲昵。“首先,得让我的老师安心。”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然后,我会去找李御风,和他好好‘谈一谈’。血族和猎人之间持续千年的猎杀游戏,该换一种玩法了。”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面向夕阳沉落的方向,那里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这一次,我会站在阳光下,站在你身边。”他侧头看她,暗红的眼眸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璀璨而威严,“以沈夜寒之名,也以……血族末裔与新生之王的身份。”
苏墨羽看着他的侧脸,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冰凉触感,心中百感交集,恐惧、担忧、喜悦、爱恋……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坚定。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无论他是人是鬼,是学生还是王者,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无尽深渊。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