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沈夜寒。子弹嵌入左翼根部带来的剧痛和麻木感,在入水的冲击下稍有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海水的重压和缺氧的窒息。特制子弹蕴含的抑制能量如同附骨之疽,持续阻碍着他血族的自愈能力,左翼软塌塌地垂着,每一次试图扇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迅速下沉,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只有头顶极远处,隐约还有直升机探照灯在水面晃动的模糊光晕,很快也消失不见。
深海是陌生的领域。血族并非水生种族,虽然远超人类的体质让他能屏息更久,对水压也有更强的耐受性,但重伤之下,情况依然危急。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摆脱抑制弹的影响,然后……找到出路。
下沉的过程中,他勉强凝聚起所剩不多的力量,右手五指变得漆黑尖锐,狠狠刺入左翼根部的弹孔!肌肉撕裂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气泡从口中溢出。他咬紧牙关,指尖触碰到那颗嵌入骨骼的坚硬物体,猛地一抠!
一颗带着倒钩、沾满他暗色血液的银色弹头被硬生生挖了出来!弹头上刻满了细密的、散发微弱荧光的符文。就是这东西在持续释放抑制能量。沈夜寒用尽力气将它掷向更深的黑暗,弹头划出一道微光轨迹,迅速消失。
挖出弹头后,伤口的自愈能力开始缓慢恢复,虽然受海水和残余能量影响,速度很慢,但至少不再恶化。他控制着身体,不再继续下沉,而是忍着剧痛,开始用右翼和双腿划水,朝着远离海岸、也远离猎人可能搜索范围的方向潜游。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藏身,恢复。深海,或许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猎人组织势力再大,也难以在茫茫大海中进行地毯式搜寻,尤其是针对一个他们可能认为已经“重伤濒死”甚至“死亡”的目标。
失血、伤痛、力量消耗过度,以及海水的冰冷,都在不断侵蚀他的意识。沈夜寒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游了多远。视线越来越模糊,只凭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本能在支撑。左翼的伤口在海水的冲刷下麻木了,但每一次划水带来的牵扯依旧痛彻心扉。
不知何时,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坚硬、布满海藻和藤壶的物体——似乎是海底的山脉或者礁石。他顺着岩壁摸索,找到一个向内凹陷的狭小洞穴,勉强能够容身。他蜷缩进去,背靠着粗糙的岩壁,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深海。
在彻底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苏墨羽……安全了吗?
……
海岸礁石区,苏墨羽被随后赶到的海岸巡逻队发现。她浑身湿透,失魂落魄,除了哭泣和重复“他掉下去了”,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巡逻队联系了警方和苏家父母。
苏父苏母急匆匆赶来,看到女儿狼狈崩溃的样子,心疼不已。从女儿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叙述中,他们拼凑出一个荒诞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沈夜寒不是普通人,是长着翅膀的“怪物”,被一群自称“猎人”的人追杀,为了保护她,中枪坠海。
警察起初以为苏墨羽受到过度惊吓产生幻觉,但现场勘查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破碎的黑色翼膜碎片(被苏墨羽紧紧攥在手里)、礁石上非人类的抓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难以解释的微量能量波动。更重要的是,他们调取附近路口的监控,模糊拍到了几架没有标识的直升机在附近海域盘旋。
事情被上报,但很快,来自更高层面的指示下来,事件被定性为“特殊事故”,由“相关部门”接管,普通警方不再介入。苏墨羽和父母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并被委婉告知,关于沈夜寒的一切,不得再对外提及。
李御风再次出现,以“心理危机干预专家”的身份。他面对苏家父母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遗憾。
“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李御风语气沉痛,“沈夜寒同学……患有极其罕见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伴有暴力倾向和自毁倾向。他可能深信自己是什么非人存在,并产生了相应的幻觉和行为。我们原本计划这次家访进行强制医疗干预,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还劫持了苏老师……最终酿成悲剧。”
“悲剧?”苏墨羽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却死死盯着李御风,“你明明知道他不是!你们开枪打他!是你们把他逼下海的!”
“苏老师,我理解你的情绪,创伤后应激障碍也会导致记忆扭曲和坚信不存在的场景。”李御风冷静地回应,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枪支弹药的痕迹,法医初步检测那些黑色碎片属于某种人工合成高分子材料,可能是他制作的道具。直升机是民间救援公司在进行夜间训练。一切都符合逻辑。”
“符合逻辑?”苏墨羽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被苏父死死拉住。
“墨羽!冷静点!”苏父低声喝道,他虽然也对李御风的说辞充满怀疑,但眼下女儿的状态和对方代表的“官方”口径,让他不得不先顾全现实。
“沈夜寒同学的遗体……目前没有找到。那片海域有暗流,搜寻工作很困难。”李御风继续说道,“我们会继续尽力,但希望你们有心理准备。另外,鉴于苏老师受到的惊吓和可能存在的安全风险(指沈夜寒潜在的‘同伙’或‘模仿者’),我们建议苏老师暂时休假,接受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和观察。这也是为你们好。”
所谓的“观察”,实则是软禁和监控。苏家周围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电话和网络似乎也被监听。苏墨羽被困在家中,除了接受指定的心理医生(当然是猎人组织的人)问询,几乎与外界隔绝。
她整日枯坐,望着窗外,不吃不喝,迅速消瘦下去。父母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她手里始终握着那片从海边带回来的、冰冷的黑色翼膜碎片,那是沈夜寒存在过的唯一真实证据。
夜深人静时,她会在黑暗中无声流泪,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惊心动魄的夜晚:他猩红的眼眸,冰冷的吻,展开的巨大黑翼,高空呼啸的风雨,他中弹时身体的震颤,以及最后将她抛向岸边时,那决绝而深沉的一瞥……
“我还没告诉你,我早就爱上那个小怪物了……”她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心痛如绞。
几天后,李御风带来了“最终”消息。在距离坠海点十几海里外,发现了一些被鱼类啃噬过的、疑似人类的组织碎片,以及破损的衣物(沈夜寒离开时穿的那件校服外套的一部分)。DNA检测“正在比对”,但结合洋流和搜寻情况,基本可以断定,沈夜寒没有生还可能。
“报告已经提交,‘目标清除’。”李御风在自己的临时指挥中心,对着加密通讯频道另一端汇报,声音没有波澜,“现场处理干净,相关人类记忆干扰完成。唯一目击者苏墨羽情绪不稳定,但处于监控中,其认知被引导向精神疾病解释。最后血裔的威胁,暂时解除。”
频道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确认死亡?”
“深海,重伤,抑制弹残留,加上洋流和掠食鱼类……生存概率低于千分之一。我们持续监测了三天,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或上浮迹象。”李御风回答,“可以认定任务完成。”
“很好。撤回大部分监控力量,保留对苏墨羽的常规观察即可。你的小组可以休整,准备下一个任务。”
“明白。”
通讯结束。李御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沥沥似乎永不停歇的雨。城市在雨中模糊不清。他眼前忽然闪过沈夜寒坠海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冰冷,嘲讽,还有一丝……了然的悲悯?
悲悯?一个被猎杀的血族,为何会对猎人有悲悯?
李御风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细微的不安。他想起家族古籍中关于梵卓一族寥寥数语的记载:“古老,高贵,智慧,恪守戒律……因未知原因于三百年前近乎灭绝。”
恪守戒律……是指不滥杀人类吗?沈夜寒在天台诱导林薇,但最终并未真正伤害她。这次逃亡,他明明可以丢下苏墨羽这个累赘,甚至以她为人质,却选择耗尽力气送她上岸,自己坠海。
这和他认知中残暴、狡诈、以人类为食的低等血族(混血或堕落者)形象,似乎并不完全吻合。
“我想太多了。”李御风摇摇头,驱散杂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猎杀血族,是刻在家族血脉里的使命和责任。沈夜寒已死,最后一个纯血威胁消除,这就够了。
他转身,开始整理任务报告,将那一丝疑虑深深埋入心底。
……
深海,无名洞穴。
沈夜寒的意识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漂浮。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海流的冰冷触感和伤口缓慢愈合带来的细微麻痒。血族的休眠机制在重伤和极端环境下被激发,他进入了类似假死的深度沉眠,新陈代谢降至最低,仅靠血脉深处残存的能量维持最基础的生命活动。
左翼的伤口在海水中浸泡和缓慢自愈下,终于不再流血,开始结痂、愈合,但受损的骨骼和翼膜需要更长时间和更多能量来恢复。抑制弹的残余影响也逐渐被他的血脉力量冲刷、消磨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周。某一天,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古老的能量波动,如同深海中的灯塔,隐隐约约地传入他沉眠的意识深处。
那能量波动带着一种同源的气息,遥远、亲切,却又充满沧桑和破败感。
沈夜寒紧闭的眼睫,在黑暗的海水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