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家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沈夜寒恢复了平日里乖巧沉默的模样，按时上学放学，只是在面对苏墨羽时，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沉默和难以言喻的张力。苏墨羽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上课时偶尔会走神，目光掠过沈夜寒时，复杂难辨。
苏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某天晚饭时状似无意地问：“墨羽，最近脸色不太好，学校工作太累了？还是……那个沈夜寒，又惹麻烦了？”
苏墨羽筷子一顿，垂下眼：“没有，爸，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
沈夜寒安静地吃着饭，仿佛话题与他无关，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尾戒。
苏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对面安静得过分的少年，眼底疑云更重。他私下里调取的监控，只能拍到走廊和客厅，拍不到房间内的情况。但女儿明显的变化，和这个少年身上那种越来越难以忽略的、非同龄人的沉静气质，都让他不安。
周三下午，本该是“心理疏导”的时间。李御风提前给苏墨羽打了电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凝重：“苏老师，关于沈夜寒同学的情况，我们评估小组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可能需要一次更正式、更全面的现场观察和访谈，最好是在他熟悉的环境里，比如家里，这样能减少他的戒备，看到更真实的状态。时间定在这周五晚上，您看方便吗？我们会有一个专业的小团队过去，尽量不打扰您家人。”
家访？专业团队？苏墨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心脏猛地一沉。她几乎立刻想起了沈夜寒的警告。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结合沈夜寒揭露的身份，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直捣黄龙的收网行动！
“李医生，这……是不是太正式了？沈夜寒他最近挺稳定的。”她试图委婉拒绝。
“苏老师，正是为了他的长远健康考虑。”李御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们发现他可能有一些……更深层的心理障碍，或许与创伤后应激障碍有关，但表现形式比较特殊。尽早干预对他有好处。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判断。”
专业判断……苏墨羽感到一阵寒意。她看了一眼坐在客厅角落安静看书的沈夜寒，他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眼神平静，却似乎洞悉了一切。
“我……我需要和我父母商量一下。”苏墨羽最终说。
“当然，应该的。我等您回复。”李御风挂了电话。
晚饭后，苏墨羽将事情告诉了父母。苏母有些担忧，但也觉得如果真有心理问题，专业干预是好事。苏父沉默了片刻，看着沈夜寒：“夜寒，你的意见呢？”
沈夜寒放下书，目光扫过苏家三口，最后落在苏墨羽紧张的脸上。他缓缓开口：“李医生是专业人士，他安排，我应该配合。”语气温顺，但苏墨羽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那……就定在周五晚上吧。”苏父拍了板，“墨羽，你回复李医生。”
当晚，夜深人静。沈夜寒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打开门，苏墨羽穿着睡衣站在外面，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
“进来。”沈夜寒侧身让她进屋，关上门。
“周五晚上……是陷阱，对不对？”苏墨羽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他们是要来抓你？”
沈夜寒靠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大概率是。‘专业团队’很可能就是猎人行动小队。在家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更方便他们布控和动手，也能避免在公共场合引起骚动。”
“那怎么办？你不能留在这里！你……你快走！”苏墨羽急道，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触手冰凉，让她一个激灵，却没有松开。
沈夜寒低头看着抓着自己小臂的手，那只手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走？去哪里？我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离开这里，他们也会追踪。而且，”他抬眼直视她，“我走了，你们怎么办？猎人组织如果怀疑你们知情甚至协助我，可能会有麻烦。”
苏墨羽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此刻混乱的思绪里，只想让他安全离开。“那……那我们就说你跑了，我们不知情！”
沈夜寒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李御风很谨慎。不过……”他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决断，“周五晚上，未必是坏事。至少，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
“你想做什么？”苏墨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将计就计。”沈夜寒声音冷冽，“他们想来抓我，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他回头看向苏墨羽，眼神深邃，“老师，周五晚上，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别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感，却奇异地让慌乱中的苏墨羽找到了一丝支撑。她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看似少年的古老存在，此刻浑身散发着一种属于掠食者和王者的危险气息。
“我……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干涩地回答。
周五傍晚，天色阴沉，似有山雨欲来。苏家客厅里，苏父苏母有些局促地接待着李御风带来的“专业团队”。一共四个人，除了李御风，还有两男一女。男的穿着便装，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女的约莫三十岁，戴着眼镜，提着一个小型金属箱，自称是“神经反应评估师”。他们举止专业，态度温和，但苏墨羽能感觉到，他们看似随意的站位，隐隐封锁了客厅的主要出口和通往二楼的楼梯。
沈夜寒坐在单独的沙发上，垂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安静少年。
李御风微笑着和苏父苏母寒暄，解释着评估流程：“我们会先进行一些简单的问答和反应测试，然后可能需要用到一些无害的仪器，监测沈同学的生理指标，比如心率、皮肤电反应等，这都是为了更客观地评估他的情绪状态。”
苏母连连点头，苏父则若有所思地观察着那几个人。
“那我们开始吧。”李御风示意那位女评估师打开金属箱。箱子里是几件看起来颇为精密的仪器，连接着导线和贴片。女评估师走向沈夜寒，语气柔和：“沈同学，放轻松，我们先贴几个电极片。”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沈夜寒手腕的瞬间，沈夜寒忽然抬起头，对着李御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容。
“李医生，仪器就不必了。”他开口，声音清晰平静，“你们身上银和圣棘草的味道，隔着几条街我就闻到了。猎人先生们，装得不累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空气骤然凝固！
苏父苏母愕然瞪大眼睛，还没明白“猎人”是什么意思。那两名精悍男子脸色一变，瞬间从腰间掏出两把造型奇特、枪口闪烁着暗蓝色微光的手枪！女评估师也猛地后退，从箱底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弩！
李御风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刀，他缓缓站起身：“果然……你早就察觉了。最后血裔，沈夜寒，或者我该称呼你……夜寒·梵卓？”
梵卓！沈夜寒瞳孔微缩，那是他家族早已尘封的古老姓氏！猎人组织果然掌握了不少信息！
“你们果然是为了我父母来的。”沈夜寒也站起身，姿态优雅，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扫了一眼那两只对准他的枪口和弩箭，“在这里动手？不怕伤及无辜？”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吓呆的苏父苏母和脸色惨白挡在父母身前的苏墨羽。
“我们有消音设备，也会控制范围。”李御风冷静道，“放弃抵抗，跟我们走。我们可以保证不伤害这家人。”
“保证？”沈夜寒嗤笑一声，“猎人的保证，我父母听得够多了。”他话音未落，身体忽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并非冲向门口，而是——撞向客厅巨大的落地窗！
“砰——哗啦！！！”
钢化玻璃在他远超常人的力量撞击下轰然粉碎！夜风和细碎的雨点瞬间灌入！与此同时，那两名猎人开枪了！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两声轻微的“噗噗”声，两道暗蓝色的光束以惊人的速度射向沈夜寒的后心！
沈夜寒仿佛背后长眼，在空中奇异地扭转身形，暗蓝光束擦着他的翼角飞过，击中墙壁，留下两个焦黑的、冒着淡淡白烟的小洞，洞边缘闪烁着细微的银光——特制银粉弹！
“墨羽！过来！”沈夜寒在撞出窗户的瞬间，厉声喝道，同时背后黑影暴涨，那对巨大的黑色蝠翼豁然展开，在阴沉的夜幕和破碎的窗口背景下，宛如魔神降临！
苏墨羽几乎没有思考，在父母惊骇的尖叫和猎人调转枪口的瞬间，爆发出此生最大的勇气和速度，冲向窗口破碎的缺口！
“别让她过去！”李御风急喝，女猎人的弩箭已经瞄准苏墨羽的后背！
沈夜寒眼中红芒暴闪，翅膀猛地一扇，一股强劲的气流裹挟着玻璃碎片倒卷向客厅，暂时阻隔了猎人们的视线和动作。同时他手臂一揽，准确地将扑到窗边的苏墨羽紧紧搂入怀中！
“抱紧我！”沈夜寒在她耳边低喝一声，双翼全力一振，抱着苏墨羽如同离弦之箭，冲天而起，瞬间没入城市上空铅灰色的云层和渐密的雨幕之中！
“追！”李御风冲到窗边，看着迅速消失在雨夜高空的黑点，脸色铁青。他按下耳麦：“目标携带一名人类女性高空逃离！方位东北，高度急速上升！启动空中追踪预案！狙击手就位，使用Ⅲ型抑制弹，允许击伤，务必生擒目标！”
高空中，寒风凛冽，雨丝如针。苏墨羽死死搂着沈夜寒的脖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失重感、高速带来的风压、冰冷的雨水，还有脚下急速远离、化作斑斓光点又迅速模糊的城市，让她头晕目眩，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紧闭着眼，只能感觉到沈夜寒冰冷却坚实的胸膛，和身后那对强劲拍打、带来升力和速度的巨翼。
“怕吗？”沈夜寒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传来，异常清晰。
苏墨羽把脸埋在他肩头，用力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怕，当然怕，怕得要死。但比起下面那些要杀他的猎人，此刻这个带着她逃亡的非人怀抱，竟成了唯一的依靠。
沈夜寒不再说话，全力飞行。他必须尽快脱离城市空域，寻找复杂地形躲避。猎人的组织严密，肯定有后续手段。果然，没过几分钟，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后方传来的、不同于自然风噪的嗡鸣——是改装过的、静音性能极佳的无人机，不止一架！
同时，侧下方某栋高楼顶端，一点极其细微的红外瞄准光斑，锁定了他的翅膀根部！
“趴低！”沈夜寒猛地收紧手臂，将苏墨羽完全护在怀中，同时双翼急振，做出一个惊险的侧翻盘旋动作！
“咻——！”
一颗子弹几乎贴着他的翼膜边缘掠过，带起的灼热气流让他翅膀微微一颤。特制子弹！不是普通的银弹，速度更快，弹道更稳，带着某种令他血脉隐隐发僵的抑制能量！
狙击手！高楼狙击！还有无人机追踪！
沈夜寒眼神冰冷，速度再次提升，在楼宇之间高速穿梭，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和轮廓规避狙击视野。但无人机如影随形，始终咬在后面，将他的位置信息实时传递。
“沈夜寒！前面！”苏墨羽忽然惊叫。
前方空域，三架闪烁着警示灯的轻型直升机呈包围态势出现，机舱门打开，探出黑洞洞的枪口和发射器——那是捕捉网发射器！
空中拦截！猎人组织竟然动用了这样的资源！看来对捕获他这个“最后血裔”是志在必得！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狙击，高空无处借力。沈夜寒瞬间判断形势，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城市边缘、临海的方向疾飞！那里建筑稀疏，视野开阔对狙击更不利，但同样，他也更容易暴露在直升机火力下！
“抱紧！无论如何别松手！”沈夜寒在她耳边低吼，将速度催至极限，几乎化作一道撕裂雨夜的黑色闪电！
直升机立刻转向追击，机载的强光灯打出一道道光柱，试图锁定他。捕捉网发射器“砰砰”作响，一张张带着倒钩和电击功能的大网在空中张开，兜头罩来！
沈夜寒凭借超凡的反应和飞行技巧，在空中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规避动作，时而俯冲钻过网隙，时而急速爬升从网上方掠过，惊险万分。苏墨羽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死死抱住他，将生死完全交托。
然而，猎人的配合极为默契。就在沈夜寒堪堪避开一张巨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侧后方那一直如毒蛇般蛰伏的狙击手，再次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瞄准的是他为了护住苏墨羽而无法完全闪避的左侧翅根！
沈夜寒察觉到致命的危机，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转身体，用翅膀最厚实的骨骼部分去挡——
“噗嗤！”
特制的子弹狠狠嵌入了他左侧翅膀的上缘骨骼连接处！一股剧烈的、带着强烈麻痹和抑制效果的痛楚瞬间炸开，沿着翅膀蔓延至半边身体！那不是纯粹的物理伤害，子弹内蕴含的某种能量，如同冰冷的毒蛇，疯狂侵蚀着他的血族力量和自我修复能力！
沈夜寒闷哼一声，左翼顿时一软，飞行姿态失控，整个人连同苏墨羽在空中翻滚着向下坠落！
“沈夜寒！”苏墨羽尖叫。
“别怕！”沈夜寒咬牙，强忍着左翼传来的剧痛和麻木感，仅靠右翼拼命扇动，勉强稳住下坠趋势，但高度已经急速下降。左翼受伤，速度大减，平衡也受影响，根本无法摆脱身后的追兵。
下面，已经是漆黑一片、波涛翻涌的海面！远离了城市灯光，只有远处的灯塔和偶尔的船影。
直升机紧追不舍，强光灯牢牢锁定他们，捕捉网再次准备。
沈夜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面色惨白、却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惊叫添乱的苏墨羽，又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死亡之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忽然调整方向，不再试图逃离，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最近海岸线的方向，做最后一次滑翔冲刺！
“听着，”他在呼啸的风雨声中，对着苏墨羽快速说道，“我会把你送到岸边。落地后，立刻跑，去找人多的地方，别回头！他们主要目标是我，不会大张旗鼓追你！”
“那你呢？！”苏墨羽急问。
沈夜寒没有回答，只是将右翼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左翼忍着剧痛勉强维持平衡，如同一只受伤的雨燕，朝着海岸礁石区俯冲而去！
高度急速降低，百米，五十米，三十米……已经能看到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和拍岸的白浪！
就在即将撞上礁石的刹那，沈夜寒猛地将苏墨羽向前用力抛送出去！同时右翼狠狠一扇，一股柔和但强劲的气流托着她，让她踉跄着落在了相对平坦、湿滑的礁石滩上，摔了一跤，但并无大碍。
而沈夜寒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和左翼的伤势，彻底失去了平衡，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斜斜地朝着离岸更远、更深更暗的海面坠去！
“沈夜寒——！！！”苏墨羽从礁石上爬起，撕心裂肺地哭喊，朝着他坠落的方向奔去，却被涌上来的冰冷海水打湿了裤脚。
夜空中，直升机盘旋着，强光灯在海面上来回扫射。探照灯的光圈里，只看到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些许漂浮的、黑色的……羽毛？或者翼膜的碎片？
那个带着翅膀的少年，已然不见踪影。
大雨倾盆而下，浇在苏墨羽身上，冰冷刺骨。她瘫坐在湿冷的礁石上，望着漆黑翻涌的海面，泪水混着雨水疯狂滑落。
他坠海了。为了送她到岸边，他耗尽了力气，中弹受伤，坠入了这冰冷无边的深海。
猎人的直升机在海面上方盘旋了许久，最终似乎确认了什么，调转方向，朝着城市飞去，消失在雨夜中。
只剩下苏墨羽一个人，对着咆哮的大海，哭得声嘶力竭。
“我还没告诉你……”她对着黑暗的海面呜咽，“我还没告诉你……我好像……早就爱上那个小怪物了……”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风声、雨声，和海浪永不停歇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