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辅导室的百叶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落在沈夜寒平静的脸上。李御风坐在对面，笑容依旧温和，问题却越发深入，如同手术刀，试图剥离他层层伪装。
“上周的梦境记录，你提到反复梦见坠落的翅膀和火焰。”李御风翻着笔记，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很鲜明的意象。翅膀往往象征自由或负担，火焰……通常与毁灭、净化有关。这和你父母的事有关吗？”
沈夜寒交叠的双手手指微微收紧。他提供的梦境半真半假，掺杂了血族传承记忆中的碎片——那些关于古老族群翱翔夜空、又最终在银火中哀嚎湮灭的画面。“我不知道，医生。只是梦而已。”他垂下眼，语气平淡。
“只是梦？”李御风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导力，“沈同学，我们之前讨论过，潜意识不会撒谎。你对血液的兴趣，这些梦境，还有你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控制力。”他顿了顿，“有没有可能，你在试图控制一些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内在的东西？”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夜寒能感觉到李御风身上那股被压抑的猎人气息微微波动，如同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他在试探，更在施加心理压力。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沈夜寒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和被冒犯的轻微不悦，“李医生，我只是个普通学生，父母去世让我早熟一些，这也有问题吗？”
“普通学生不会让同班女生用采血针划自己手腕。”李御风靠回椅背，笑容淡了些，“也不会在深夜的废弃工厂留下……”他停下，像是说漏嘴般转了话题，“我的意思是，你的一些行为模式，值得深入探讨。也许，我们需要一些更专业的评估手段。”
更专业的评估手段？沈夜寒心念电转。是指猎人组织的那些探测仪器，还是某种针对非人生物的“诊断”？
“一切听您安排。”他顺从地说，心底却已绷紧。
离开心理辅导室时，沈夜寒在走廊遇到了抱着一摞作业本的苏墨羽。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擦肩而过。她身上那股清冽的血香掠过鼻尖，让沈夜寒喉结微动，强行压下瞬间翻涌的渴望。
这几天，苏墨羽似乎在刻意避开他。除了必要的师生交流，在家也多是待在房间。是因为天台事件的后怕，还是李御风对她说了什么？沈夜寒不确定，但这种疏离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原本冰冷的心上，带来一种陌生的烦躁。
周五放学，沈夜寒按照约定去心理辅导室，却见门锁着，里面空无一人。他正疑惑，手机震动，收到苏墨羽发来的短信：「李医生临时有事，今日咨询取消。我晚上有事，晚归，你自己解决晚餐。」
有事？沈夜寒盯着屏幕，一种不妙的预感升起。他走到办公室外，假装问问题，从其他老师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信息——“苏老师好像约了人？”“是啊，就是那个新来的心理顾问李医生，挺登对的。”
登对？沈夜寒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怒意夹杂着更深的躁动，猝不及防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李御风约她？在这种敏感时刻？是单纯的私人约会，还是……猎人针对猎物的又一步棋？而苏墨羽，竟然答应了？
夜色降临。沈夜寒没有回家，他隐匿在市中心一家高级西餐厅对面的阴影里。超凡的视力让他穿透玻璃窗，清晰看到临窗座位上相对而坐的两人。苏墨羽换下了刻板的职业装，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温婉许多。李御风西装革履，正微笑着对她说着什么，举止得体，风度翩翩。
苏墨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点头，目光却飘向窗外。但这一幕落在沈夜寒眼中，却无比刺眼。李御风为她拉开椅子，为她倒水，偶尔靠近低语——这些画面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刮擦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闻到风中传来的、属于苏墨羽的血液香气，此刻似乎混合了餐厅食物的味道和李御风身上那令他厌恶的猎人气息。嫉妒，一种他四百年来从未真正体验过的、属于人类的炽烈情绪，混合着血族天生的占有欲和被挑衅的暴怒，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流。
他想起李御风那些试探的话语，想起苏墨羽近日的疏远，想起父母倒在银火中的身影……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定格在餐厅里那对“登对”的男女身上。
猎人，在接近他的猎物。而他的猎物……似乎并不抗拒。
一种冰冷的、毁灭般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悄然转红，尖锐的犬齿抵住了下唇。他需要确认，需要标记，需要让这个不知危险的人类女人明白，谁才是她应该警惕、应该……属于的对象。
深夜十一点，苏墨羽才回到家。父母已经休息，家里一片寂静。她疲惫地脱下外套，揉了揉眉心。和李御风的晚餐食不知味，对方谈吐优雅，话题也从工作转到生活、艺术，但她总觉得那温和的笑容下藏着别的什么，让她不安。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整个晚上，她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沈夜寒那双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深渊的眼睛。
洗漱完，她穿着睡衣回到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也许李医生是对的，沈夜寒需要更专业的帮助，而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了？正胡思乱想着，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房间里温度似乎下降了些。
她转过身，随即瞳孔骤缩，惊得几乎叫出声——
沈夜寒就站在她的房间中央，背对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勾勒出他挺拔却紧绷的背影。他没有开灯，整个人仿佛融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两点令人心悸的猩红。
“沈……沈夜寒？！”苏墨羽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冰凉的门板，“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她的房间在二楼，门锁着，窗户也关着。
沈夜寒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此刻那脸上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乖巧或平静，只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冰冷和压抑不住的激烈情绪。他的目光锁住她，一步步走近。
“老师玩得开心吗？”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和李医生。”
苏墨羽被他话里的冷意和压迫感慑住，心脏狂跳：“你……你跟踪我？沈夜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我的房间！出去！”她试图拿出老师的威严，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的恐惧。
“出去？”沈夜寒笑了，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反而显得危险而邪气，“老师，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他已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如同夜风般的气息，也能看清他眼中那非人的红芒。“从你把我带回家的那天起，有些事，就由不得你了。”
“你……什么意思？”苏墨羽想推开他，手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完全无法挣脱。
“我的意思是，”沈夜寒低下头，凑近她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血香让他喉咙发干，理智的弦崩到了极限，“他是猎人，老师。他在怀疑我，调查我，接近你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监控我，或者……用你来牵制我。”他的唇几乎贴上她颈侧跳动的脉搏，“而你，却和他共进晚餐，笑得那么……好看。”
苏墨羽大脑一片空白。猎人？什么猎人？李御风？他在说什么疯话？可手腕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和他眼中骇人的红光，都在告诉她，眼前这个少年，绝对不是她认知中的那个沈夜寒！
“你放开我！沈夜寒，你冷静点！”她挣扎着，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
“冷静？”沈夜寒猩红的眸子紧盯着她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那柔软的唇瓣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血液的香气在这里似乎更加浓郁。嫉妒、渴望、暴怒、以及长久压抑的本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猛地低下头，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是掠夺，是吞噬。苏墨羽惊骇地瞪大眼睛，双手抵住他胸膛拼命推拒，却撼动不了分毫。他的唇冰冷而强势，撬开她的牙关，深入纠缠。随即，她感到下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尖利的犬齿刺破了她柔软的唇瓣。
一丝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
沈夜寒身体猛地一颤，那极少量的、温热鲜活的血液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甘美，无与伦比的甘美！远超他以往汲取过的任何血源！其中蕴含的某种独特能量，甚至让他沉寂的血脉都隐隐共鸣、欢呼！他不由自主地吮吸了一下，更多的血液渗入齿间。
苏墨羽痛得闷哼一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在吸血？！他真的在吸血？！沈夜寒……不是人？！
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股力气，她屈起膝盖狠狠撞向他腹部，同时用力偏开头，脱离了那个血腥的吻。嘴唇火辣辣地疼，肯定破了。
沈夜寒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抬手抹了一下唇角，指尖沾染上一点殷红。他看着她惨白的脸、惊惶的眼神和染血的唇，眼中疯狂的红潮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懊恼和更强烈占有欲的暗色。
“现在，你明白了吗，老师？”他声音低哑，舌尖舔去指尖那点血迹，动作带着一种妖异的优雅，“我不是你可怜的学生。我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背后的空气开始扭曲、波动，校服衬衫被无形的力量绷紧、撕裂，两道巨大的、漆黑的阴影自他肩胛骨处猛然伸展而出，瞬间充满了大半个房间！
那是一对无比华丽而威严的蝠翼，翼展接近三米，漆黑的翼膜光滑如最上等的绸缎，却又隐隐流动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骨骼的线条优雅而充满力量感。边缘并非柔软，而是带着锋锐的弧度。它们微微扇动，带起的气流拂动了苏墨羽的头发和睡衣。
苏墨羽彻底僵住了，像一尊石像，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她张着嘴，眼睛瞪到极限，看着眼前这超出所有科学认知和想象极限的画面。月光落在那对巨大的黑色翅膀上，反射出幽暗的光。少年站在翅膀中央，苍白的脸上还沾着她的血，红眸如魔，俊美得惊心动魄，也恐怖得令人窒息。
血族。吸血鬼。传说中的怪物。这些词语在她脑中疯狂冲撞，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理解。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血族。”沈夜寒替她说出了答案，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或者，按你们的说法，吸血鬼。我是世上最后几个纯血之一。”他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收拢了翅膀，但那巨大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她。“李御风，还有他背后的组织，世代以猎杀我们为使命。我的父母，就死在他们手里。”
苏墨羽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厉害。嘴唇的刺痛、口中的血腥味、眼前非人的景象、以及沈夜寒话语中蕴含的可怕信息，几乎要将她的精神击垮。
“所以……”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天台那次……你真的是要……”
“我需要血才能生存。”沈夜寒坦承，蹲下身，与她平视。巨大的翅膀在他身后合拢，如同漆黑的披风。“但对你，我刚才失控了。你的血……很特别。”他伸手，似乎想碰触她受伤的嘴唇，但苏墨羽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对不起，吓到你了。”他低声说，带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歉疚，“但我必须让你知道真相。李御风在布网，很快他会采取行动。你继续和他接触，会很危险。”
苏墨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耸动。她在哭，无声地、崩溃地哭泣。不是为刚才被侵犯的恐惧，而是为这瞬间崩塌的世界，为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学生”，为这荒诞而危险的现实。
沈夜寒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翅膀微微收拢，像是为她隔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他知道，这一刻的冲击需要时间消化。
不知过了多久，苏墨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奇异地恢复了一些焦距，尽管里面盛满了混乱和茫然。
“你……多大了？”她哑着嗓子，问出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沈夜寒沉默了一下：“按人类的纪年，大概四百岁左右。休眠了很久，最近百年才完全苏醒。”
四百年。苏墨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那你还上学？装十六岁？”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融入现代社会的掩护。”沈夜寒回答，“父母的仇要查，族群的历史要寻，我自己……也要活下去。”
活下去。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血腥味。苏墨羽看着他，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这双此刻褪去猩红、恢复深邃却依然非人的眼眸，这对收拢在身后的、昭示着他绝非人类的巨大黑翼。
恐惧还在，但奇异地，另一种情绪开始滋生——是怜悯吗？还是对未知存在的好奇？或者，是对他口中那沉重命运的某种理解？
“李御风……真的是猎人？”她问。
“是。他身上的气味，我认得。”沈夜寒肯定道，“他建议的‘深入心理疏导’，很可能是个陷阱。老师，离他远点。”
苏墨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虽然仍有惊惶，却多了几分教师的坚韧和决断。“我知道了。”她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一些，“你……先把翅膀收起来。还有，我的门锁，你怎么弄开的？”
沈夜寒意念一动，那对巨大的黑翼如同幻影般收缩、淡化，最终消失在他背后，只剩下破损的衬衫。他指了指窗户：“从那里进来的。锁对我而言，不是障碍。”
苏墨羽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苦笑。是啊，都能飞了，还在乎二楼和一把锁吗？
“今晚的事……”她艰难地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你……先回你房间吧。”她需要独处，需要整理这破碎的一切。
沈夜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他点了点头：“好。但记住，别相信李御风，别单独和他出去。”他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你的血，对我吸引力很大。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但如果你害怕，可以让你父母知道，把我赶出去。”
说完，他推开窗户，轻盈地翻了出去，身影瞬间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苏墨羽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动弹。唇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但微微的刺痛还在。她抬手摸了摸，指尖传来湿黏感。看着指尖那抹暗红，她忽然想起沈夜寒舔去血迹时妖异的样子，脸颊莫名有些发烫，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混乱淹没。
血族。猎人。四百年的生命。追捕与隐藏。
她慢慢爬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词：“吸血鬼”、“历史传说”。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刚刚离去的那个少年，和他所代表的那个黑暗而危险的世界，正无声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