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寒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血源。苏墨羽的血香是致命的诱惑,也是危险的警报,靠得太近,他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彻底失控。苏家并非久留之地,苏父那看似随意的打量,总让他感觉芒刺在背。
他需要测试,也需要筛选。
目标很快锁定。班里一个叫林薇的女生,家境优渥,性格单纯,最近似乎对他这个“身世可怜、成绩优异”的转学生产生了好感,时常借着问问题的名义接近他。更重要的是,沈夜寒嗅到她血液的味道还算干净,没有疾病或药物残留的异味。
这是一次狩猎,也是一场实验。他要测试,在如今这个时代,如何以最小的风险、最低的代价,获取生存所需的血液。直接袭击风险太高,那么……诱导呢?
他开始有选择地回应林薇的善意,偶尔在她问完题后,状似无意地聊起一些关于“生命”、“奉献”、“稀有血型”的话题。他查阅资料的能力惊人,讲述时引用的案例和数据详实可信,语气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领域的纯粹好奇。
“沈夜寒,你懂得真多。”林薇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以后想学医吗?”
“也许吧。”沈夜寒笑了笑,笑容浅淡,却足以让少女脸红心跳,“只是觉得,血液很神奇,它承载着生命的所有信息。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人愿意自愿献出一点点血,去帮助那些需要的人,应该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自愿献血吗?我成年了就去!”林薇立刻表态。
“那很好。”沈夜寒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不过,医院的血库总是不够。我听说,有些人甚至会私下签订协议,定向为某些特殊需求的人提供少量血液,作为一种……高尚的互助。”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学术话题。林薇听得入神,完全没察觉任何异样,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思想深刻,与众不同。
几天后的午休,教学楼天台。沈夜寒以“有重要的东西给你看”为由,将林薇约到了这里。天台上空旷无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沈夜寒,你要给我看什么?”林薇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沈夜寒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林薇,你相信世界上有……不一样的存在吗?”
“啊?什么不一样的存在?”
“比如,需要以特殊方式才能生存下去的生命。”他转过身,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如果我说,我需要帮助,一点点特别的帮助,你愿意证明你的……诚意吗?”
林薇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我……我愿意啊,只要我能帮得上。”
沈夜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未拆封的采血针和一个小小的无菌真空采血管,递到她面前。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只需要一点点,几毫升就好。我想做一个私人研究,关于血细胞在不同情绪状态下的形态变化。这需要绝对自愿的样本。你……敢吗?”
林薇看着那枚细小的针头,心里有点发怵。但面对沈夜寒那双仿佛盛着星空的眼眸,以及“私人研究”、“绝对自愿”、“证明诚意”这些字眼,一股混合着好奇、倾慕和想要表现的冲动涌了上来。她咬了咬嘴唇,接过采血针:“就……就一点点?”
“嗯,我保证,就像蚊子叮一下。”沈夜寒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林薇拆开包装,颤抖着手指,将针头对准自己左手手腕处白皙的皮肤。她有些害怕,但在沈夜寒的注视下,又奇异地生出一种献祭般的勇敢。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天台门口炸响。苏墨羽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两本刚收上来的作业,显然是因为有学生说看到他们上天台,不放心跟了上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林薇手里的针管和沈夜寒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林薇吓得手一抖,采血针掉在地上。沈夜寒瞳孔微缩,但脸上迅速切换成错愕和一丝慌乱:“苏老师?”
苏墨羽快步上前,一把将林薇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如刀般射向沈夜寒:“沈夜寒!你让她做什么?自残?这就是你说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她声音都在发颤,是愤怒,也是后怕。如果她晚来一步……
“老师,不是的,你误会了。”沈夜寒急急辩解,眼神无辜又委屈,“我们只是在做一个生物小实验,需要一点血样,林薇同学是自愿帮忙的……”
“自愿?”苏墨羽气极反笑,“用采血针?在天台?沈夜寒,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她转向惊魂未定的林薇,“林薇,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薇已经吓哭了,抽抽噎噎地把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沈夜寒说的“私人研究”、“证明诚意”。
苏墨羽越听心越沉。私人研究?血液?证明诚意?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高中生早恋或者恶作剧的范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控制感。她看向沈夜寒,这个少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的慌乱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在她锐利的目光下,嘴角似乎还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绝不是属于一个十六岁受害孤儿的表情。
“林薇,你先回教室。”苏墨羽稳住心神,对林薇说,然后看向沈夜寒,“你,跟我去办公室。”
心理辅导室的门牌在走廊里显得格外醒目。苏墨羽带着沈夜寒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相貌儒雅,气质温和,见到他们进来,便起身微笑:“苏老师,这位就是沈夜寒同学吧?你好,我是学校新聘请的校外心理顾问,李御风。”
李御风伸出手。沈夜寒看着他,目光在他修剪整齐的指甲、腕间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手表、以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上扫过,然后才伸出手,轻轻一握:“李医生好。”
两手相触的瞬间,沈夜寒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人的手,干燥,稳定,指腹和虎口有极细微的、不同于书写或普通运动的薄茧。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息……非常干净,干净得像是特意处理过,但沈夜寒超常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被掩盖在清新古龙水下的、类似银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冷冽气味。
猎人。
这个词像冰锥刺入沈夜寒的脑海。虽然气息很淡,伪装得极好,但他不会认错。这种气味,和他父母“意外”现场残留的,以及这些年零星遭遇的追踪者身上的,同源。
他们动作真快。是因为天台的事,还是……早就盯上他了?苏墨羽知道这个李御风的真实身份吗?看她的样子,似乎只是把他当成了普通的心理医生。
“苏老师,麻烦您了,接下来交给我吧。”李御风对苏墨羽点点头,语气专业而令人信服。
苏墨羽看着沈夜寒,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李医生,这孩子……就拜托你了。”她又看了沈夜寒一眼,“好好配合李医生。”说完,转身离开了心理辅导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夜寒和李御风两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室内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李御风示意沈夜寒坐在舒适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里,姿态放松。
“放轻松,沈同学,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李御风打开一个笔记本,语气温和,“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和同学相处,还有……对血液有些特别的兴趣?”
沈夜寒垂下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标准的问题学生接受盘问:“没有麻烦,李医生。血液只是……学术兴趣。”
“学术兴趣?”李御风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很有趣的兴趣。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为什么选择在天台,用那种方式获取样本?”
问题开始尖锐了。沈夜寒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李御风:“因为那里安静。方式……是我考虑不周,吓到林薇同学和苏老师了,我很抱歉。”他认错态度良好,语气诚恳。
“考虑不周……”李御风慢慢重复这四个字,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沈同学,你知道吗?人类的行为模式,很多时候受潜意识驱动。对某些特定事物的强烈兴趣,可能指向内心更深层的需求或……创伤。比如,失去至亲的创伤,可能会让人对‘生命载体’产生异乎寻常的关注。”
他在试探,用心理学的话语包装猎人的洞察。沈夜寒心底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脆弱和回避,手指蜷缩了一下:“我……我不太明白。”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李御风没有继续逼问,转而聊起了沈夜寒的学校生活、兴趣爱好,甚至问起了他父母生前的事。问题看似散漫,实则环环相扣,试图构建他的心理画像,并寻找可能的漏洞。
沈夜寒小心应对着,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藏着误导。他塑造了一个聪明、早熟、因家庭变故内心封闭、对生命科学有着偏执兴趣的孤独少年形象。这个形象有合理性,也能解释他的一些“异常”行为,足以暂时应付过去。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李御风合上笔记本,微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沈同学。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如果以后有什么想法,或者……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沈夜寒接过名片,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这名片被处理过,可能带有追踪或监测效果。他不动声色地收好,起身鞠躬:“谢谢李医生。”
走出心理辅导室,阳光有些刺眼。沈夜寒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李御风……猎人组织的中坚力量吗?看来,自己已经被列为高度怀疑对象了。天台事件加速了这个进程。
苏墨羽在办公室门口等他,脸色依旧不太好。“谈得怎么样?”
“李医生人很好。”沈夜寒回答,表情恢复了惯常的乖巧,“他说我可能压力太大了,建议我多参加集体活动。”
苏墨羽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除了平静还是平静。她挥挥手:“回教室吧,马上上课了。”
夜里,沈夜寒没有睡。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的感官全力张开,捕捉着方圆数百米内的异常。
果然,在斜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顶,有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架着某种观测设备,镜头正对着苏家,尤其是他房间的窗户。另一个气息在楼下小巷的阴影里徘徊,伪装成晚归的路人,但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被监视了。李御风的动作很快。
沈夜寒眼中寒光一闪。他退后几步,确保自己处于窗帘后的阴影中。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舒展身体。校服衬衫下的肩胛骨处,皮肤微微隆起,两道漆黑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蔓延、凝聚、伸展——那是一对巨大而优雅的蝠翼,翼膜薄如蝉翼,却在黑暗中流动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边缘锋锐。
他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房间里气流微旋。太久没有完全展开了,有些滞涩,但力量仍在。他需要确认监视者的具体位置和数量,也需要……给这些猎人一点小小的“惊喜”。
深夜两点,是人类警惕性最低的时刻。沈夜寒如同鬼魅般从窗口滑出,双翼一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没有引起丝毫气流异动。他在高空盘旋,冰冷的夜风拂过翼膜和脸颊,俯瞰着下方沉睡的城市。那两个监视者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他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城市另一片老旧的、监控稀疏的工业区飞去。在那里,他故意在一个废弃厂房的屋顶停留了片刻,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属于血族的能量气息,并用爪子(指甲在瞬间变得漆黑尖锐)在生锈的铁皮上划下几道看似杂乱、实则指向某个错误方向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升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返回苏家,从窗户滑入房间,收起翅膀,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离开。
第二天上午,课间操时间。沈夜寒靠在走廊栏杆上,看似在晒太阳。他的目光掠过操场,看到了站在教学楼边缘、正拿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的李御风。李御风的眉头微蹙,虽然很快舒展开,但那一瞬间的凝重没有逃过沈夜寒的眼睛。
看来,猎人小队已经“发现”了他故意留下的线索,正被引向错误的方向。这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但不多。李御风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
放学时,苏墨羽找到他,表情有些严肃,又有些犹豫:“沈夜寒,李医生建议,为了更全面地评估你的心理状态,最好能做几次定期的、深入的心理疏导。时间是每周三和周五放学后,地点就在心理辅导室。”她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这对你有好处。”
定期、深入的心理疏导?沈夜寒心中冷笑。这分明是猎人组织想要近距离、持续性监控他的借口,甚至可能布下陷阱,等待他露出更多马脚。而苏墨羽,是被蒙在鼓里,成为了引他入瓮的“饵”。
他看着苏墨羽眼中那混合着职业责任和一丝不易察觉担忧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这个人类老师,一边警惕着他,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帮助”他。而她自己,正被猎人利用,一步步将她和她眼中的“问题学生”,推向一个未知的危险陷阱。
“好的,苏老师。”沈夜寒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会配合的。”
他倒要看看,这场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最后谁会落入谁的网中。只是,苏墨羽……当你知道李御风的真面目,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时,会是什么表情?
沈夜寒转身走向校门,夕阳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是加密信息提示。他看了一眼,屏幕幽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
猎物已经入局,猎人,也该尝尝被狩猎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