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黄昏，暮色像稀释的血，缓缓渗入云层。沈夜寒提着唯一的黑色行李箱，站在苏家门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刘海稍长，遮住了些许眉眼，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和过分苍白的皮肤。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父母新丧、孤苦无依的可怜少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箱子里除了几件衣物，底层压着加密的家族档案、几枚古银币，以及一小瓶维持最低限度生存的陈旧血液——来自他最后一位忠诚的老仆，三个月前也消散在了猎人的银弹之下。

门开了，暖黄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涌出。苏母眼圈微红，立刻拉住他的手：“夜寒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的手温暖柔软，脉搏在皮肤下平稳跳动，血液的味道清新健康。沈夜寒垂下眼睫，掩去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暗红，乖巧地低声道：“谢谢阿姨。”

客厅里，苏父戴着眼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带着审视。而站在窗边的，是他的班主任，苏墨羽。

苏墨羽二十四岁，穿着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表情平静，甚至有些职业性的疏离，但沈夜寒能闻到，她身上有一种极为特殊的、近乎冷冽清泉般的血液香气，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类都不同。那香气引动了他沉寂多日的饥饿感，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

“墨羽，这是沈夜寒，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苏母介绍着，“夜寒，这是苏老师，你认识的，以后生活学习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她。”

“苏老师好。”沈夜寒抬起眼，目光澄澈无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苏墨羽点了点头，声音清冷：“在学校是师生，在家是邻居。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但规矩不能乱。”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晚上，不要随意出门。”

“知道了，老师。”沈夜寒应下，心底却掠过一丝讥诮。规矩？对于一个活了四百岁、仅靠伪装才能在阳光下行走的血族末裔而言，人类的规矩脆弱得像纸。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沈夜寒吃得很少，动作斯文，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苏母不停地给他夹菜，眼里满是怜惜。苏父偶尔问几句学习上的事，沈夜寒对答如流，甚至能引经据典，远超一个普通高二学生的水平。苏墨羽吃得安静，目光却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吃好了，谢谢阿姨，叔叔，苏老师。”沈夜寒放下筷子，主动收拾碗筷。

“放着我来。”苏母忙道。

“没关系，应该的。”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流声响起。客厅里，苏父低声对苏墨羽说：“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有点……不真实。”

苏墨羽看着厨房里那个挺拔却单薄的背影，没说话。

沈夜寒的房间是原先的客房，不大，但整洁。关上门，隔绝了人类的气息和声音，他脸上那种乖巧温顺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冰冷的锐利。他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房间陷入一片黑暗。这对人类而言需要适应，对他却是最舒适的状态。

他走到窗边，并未拉开窗帘，只是静静站着。超凡的听觉捕捉着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苏母在厨房洗碗的哗啦声，苏父翻阅报纸的沙沙声，还有……苏墨羽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书本，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

那独特的血液香气似乎更清晰了，丝丝缕缕，透过门缝，钻入他的鼻腔。饥饿感像苏醒的野兽，在胃里低声咆哮。他闭上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本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小指上一枚样式古朴的银质尾戒——这是家族最后的信物。

不行。他告诫自己。苏家是掩护，苏墨羽是班主任，动了她，麻烦无穷。他需要的是可持续的、隐蔽的血源，而不是一时冲动带来的灭顶之灾。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光，他输入复杂的密码，打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背景是古老的城堡，人物穿着几个世纪前的服饰。最后一张，是一对容颜绝世的男女，依偎在一起，眼神温柔。那是他的父母，三百多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的火灾，现场残留着浓烈的银与圣水的气息。

血族纯血一脉，如今只剩下他。猎人组织从未放弃搜捕。

第二天是周一。沈夜寒穿着合身的校服，背着书包，与苏墨羽一同出门。清晨的阳光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微微眯起眼，苍白的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

“脸色不太好，没睡习惯？”苏墨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有点认床。”沈夜寒低声回答，跟上她的步伐。

校园生活对他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他成绩优异，尤其是历史和文学，远超同龄人，因为他亲身经历过那些被写在书本上的时代。但他刻意在某些科目上露出“短板”，比如数学的某些复杂计算，表现得像个偏科的聪明学生。这能减少不必要的关注。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课间操时，他被三个男生堵在了教学楼后的角落。为首的是班里出了名的刺头赵强，家里有些背景，行事张扬。

“哟，新来的转校生，听说没爹没妈，寄人篱下啊？”赵强嚼着口香糖，不怀好意地笑着，“还跟苏老师住一起？你小子运气挺好，苏老师可是咱们年级一枝花。”

沈夜寒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哑巴了？跟你说话呢！”另一个男生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

沈夜寒的身体纹丝不动，那男生反而被反震得手腕一麻。沈夜寒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记住了他们的样貌、呼吸频率、心跳节奏，甚至通过气味判断出赵强昨晚熬夜打游戏、今早没吃早餐，另一个有点轻微鼻炎，第三个……手臂上有道新擦伤，血液味道带着点铁锈和微弱的炎症气息。

“让开。”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有种莫名的冷意。

“还挺横？”赵强乐了，“哥几个教你点规矩，在这学校，得知道谁说了算！”他挥拳就砸了过来。

在沈夜寒眼中，这一拳慢得可笑，轨迹清晰，破绽百出。他可以有一百种方法让赵强当场手腕骨折，或者摔个狗啃泥。但他不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孤僻的转学生。

他微微侧身，赵强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打在了墙壁上，疼得龇牙咧嘴。沈夜寒趁势“慌乱”地后退两步，像是被吓到，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落出来。其中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折叠的纸飘了出来。

赵强骂骂咧咧地还要上前，目光却瞥见了其中一张纸上似乎有字，还有红色的……批改痕迹？他下意识捡起来一看，愣住了。那是一份详细的名单和记录，记录着近期校内几起财物丢失和欺凌事件的时间、地点、涉及人员，甚至有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分析，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疑点和逻辑推导。虽然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但指向性非常明显，其中几件事，和他们三个脱不了干系。

“这……这是什么？”赵强脸色变了。

沈夜寒“惊慌”地去抢：“还给我！”

另外两个男生也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白。这东西要是交到老师甚至学校手里，他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你他妈调查我们？”赵强又惊又怒，一把揪住沈夜寒的衣领。

沈夜寒垂下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委屈：“我只是……只是喜欢推理，随便记着玩的，我什么都没说……”他抬起眼，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光，配上苍白的脸，十足十的受害者模样。

赵强看着他这副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打？对方好像也没还手，还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这笔记？烧了？可谁知道他有没有备份？万一他回去告诉苏老师，甚至报警……

“强哥，算了算了，跟这种书呆子计较什么。”一个男生拉了拉赵强，低声道，“这东西……”

赵强狠狠瞪了沈夜寒一眼，松开了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恶狠狠道：“今天算你走运！以后给我小心点，再敢乱写乱画，有你好看！”说完，带着两个跟班匆匆走了，背影有些狼狈。

沈夜寒慢慢蹲下身，捡起散落的书本，拍了拍灰尘。脸上那点可怜和惊慌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他翻开笔记本，看着缺失的那一页留下的痕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自食恶果的局，已经布下了。那些记录，他当然有备份，而且“不小心”留下的线索，足以让有心人顺藤摸瓜。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人类的规则和猜忌，有时候比獠牙更锋利。

放学后，他照常和苏墨羽一起回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墨羽忽然开口：“赵强那几个人，找你麻烦了？”

沈夜寒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她的消息很灵通。

“嗯，不过没什么，已经解决了。”他轻声说。

苏墨羽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深邃得不像个少年。“怎么解决的？”

“我跟他们讲道理。”沈夜寒回答，语气诚恳。

苏墨羽没再追问，但眼底的疑虑更深了。讲道理？赵强那种人会听道理？

晚上，沈夜寒在自己房间做作业。夜深人静，整栋房子都陷入沉睡。他放下笔，走到门边，无声地拉开一条缝。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尽头苏墨羽的房门底缝，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那诱人的血液香气在寂静的夜晚变得更加浓郁，丝丝缕缕，如同最上等的毒药，侵蚀着他的理智。饥饿感翻涌上来，比昨夜更甚。他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想象着那温热血夜在血管里流淌的声响。

鬼使神差地，他赤足走出房间，像一道影子，滑过走廊，停在苏墨羽的门前。门没有锁死。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台灯的光晕下，苏墨羽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开着一本教案。她睡颜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抿。那截白皙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沈夜寒的呼吸骤然加重。瞳孔深处，猩红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涌现，尖锐的犬齿缓缓探出唇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一股强烈的、源自血脉本能的冲动叫嚣着，让他靠近，咬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汲取那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甘美。

他向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苏墨羽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

沈夜寒猛地顿住，如同被冰水浇头。他在干什么？失控了吗？獠牙缓缓缩回，眼中的血色褪去，只剩下剧烈波动后的心悸和一丝后怕。他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人类女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黑暗的房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指插入发间，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对自己本能险些失控的愤怒，以及对那股强大吸引力的困惑。

苏墨羽……你的血，到底是什么？

而一门之隔的书房，并未真正睡着的苏父，摘下了一直戴着的耳机，眉头紧紧锁起。刚才，他好像听到走廊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女儿门口，又离开了。是那个孩子吗？他半夜去墨羽门口做什么？

苏父拿起手机，调出家里几个隐秘角落的监控画面回放。画面里，沈夜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苏墨羽门口，停留了片刻，又无声离去。虽然看不清具体表情和动作，但这行为本身，已经足够异常。

这个沈夜寒，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苏父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