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时空里,楚云川的意识在幽冥使者冰冷的诘问下剧烈颤抖。他“看”着自己半年来的丑态,如同旁观一场令人作呕的戏剧,而主角正是他自己。懊悔和绝望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灵魂。除了等死,他还能做什么?他配做什么?
“我……”他试图在意识中嘶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幽冥使者直起身,光晕流转,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丝毫未减。“人性试炼,总是充满‘惊喜’。”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却更显讽刺,“大多数契约者,在财富耗尽前,就已经被贪婪吞噬,或在恐惧中自我了断。你撑到了钱花光,也算……略有不同。”
略有不同?楚云川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他只感到更深的寒意。
“不过,契约就是契约。”幽冥使者继续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被追杀’状态,会持续到你生命终结。按照目前情况,大概不需要那只蜗牛亲自动手,失去金钱庇护的你,很快就会被自己的恐惧、或曾经的仇敌、或这个冰冷的世界吞噬。”
楚云川的心脏(尽管在时停中并未跳动)传来一阵抽搐般的痛感。是的,他树敌太多,挥霍时得罪了无数人,一旦失去金钱光环,那些人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更何况,还有那只如影随形的蜗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结局,在某个肮脏的角落,孤独而恐惧地死去。
“所以,”幽冥使者话锋一转,光晕中似乎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我给你第二个选择。一份新的契约。”
新的契约?楚云川的意识猛地一紧。
“放弃你现在的人类身份与生命,接受‘转化’。”幽冥使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我将赋予你‘永恒’的存在形态——成为一只蜗牛。不是普通的蜗牛,而是‘追杀者’。”
追杀者?楚云川愣住了。
“是的,追杀者。”幽冥使者详细解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项普通的业务,“你会拥有特殊的感知能力,能嗅到世间‘贪婪者’的气息——那些被无尽欲望吞噬、灵魂已然腐朽的人。他们会成为你的目标。你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触碰他们,履行‘死亡契约’。”
“作为回报,你将获得近乎永恒的生命——以蜗牛的形态。你不会再被其他蜗牛追杀,因为你本身,就是死亡的一部分。你也会获得一部分‘系统’权限,辅助你进行猎杀,并从猎杀中汲取力量,缓慢成长。”幽冥使者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么,回到你原本的命运轨迹,等待终结。”
楚云川的意识剧烈翻腾。变成一只蜗牛?永恒的生命,却是以这种弱小、缓慢、丑陋的形态?去追杀所谓的“贪婪者”?这算什么选择?从一个被追杀的将死之人,变成追杀他人的怪物?
但……拒绝呢?回到那个没有钱、充满恐惧和仇敌、还有死神蜗牛每日索命的现实?那几乎是立刻宣判的、绝望的死刑。
两害相权……
永恒的生命,哪怕形态可悲,但至少……存在。而且,追杀“贪婪者”?楚云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苏雨薇看到百万现金时动摇的眼神,闪过那些在他挥霍时谄媚巴结、在他失势后可能立刻翻脸的嘴脸,闪过这半年来他见过的形形色色被欲望驱使的人……一股夹杂着愤怒、憎恶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在他意识中滋生。
凭什么只有他在恐惧中挣扎?凭什么那些贪婪虚伪的人可以逍遥快活?
如果一定要坠入地狱,为什么不拉着他们一起?
“我……接受。”楚云川在意识中,艰难地、却异常清晰地做出了选择。与其作为人类卑微恐惧地死去,不如作为怪物,去清算那些他憎恶的欲望。
“明智。”幽冥使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张新的、泛着暗沉血光的契约卷轴凭空出现,悬浮在楚云川眼前。条款简洁而冷酷:放弃人类身份与生命,转化为“死神蜗牛”猎杀者,永恒追杀契约标记之贪婪者,直至自身被更高权限抹杀或契约终止。
楚云川没有犹豫。意识凝聚,在那份血契上,烙印下自己的名字。
契约生效的瞬间,剧烈的变化开始了。
时停解除,但病房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楚云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溃,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底的、物质层面的分解。他的人类形态如同沙雕般消散,意识被抽离,坠入一片粘稠、黑暗、温暖的混沌。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世界变得巨大无比。白色的床单变成了延绵起伏的丘陵,点滴架是高耸入云的铁塔,地板是遥远而光滑的平原。视角极低,周围的一切都需仰视。他试图移动,感觉身体沉重而柔软,依靠腹部肌肉的收缩,在床单上留下湿冷的痕迹。他“看”向自己的“身体”——棕褐色的螺旋外壳,覆盖着粘液的软体。
他真的变成了一只蜗牛。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荒谬感冲击着他新生的、蜗牛的感知系统。但同时,一种冰冷、清晰、与之前人类情绪截然不同的感知流,也涌入他的意识。
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贪婪”气息——来自他自己?来自这间病房曾经的其他病人?杂乱而微弱。他还“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微蓝光晕的界面,悬浮在他的意识视野中。
【身份确认:死神蜗牛猎杀者 - 楚云川】 【当前形态:幼生体(Lv.1)】 【感知范围:10米(贪婪气息)】 【能力:死亡触碰(对契约标记目标生效)、缓慢追击(基础移动速度)】 【系统货币:0】 【待接取猎杀任务:0】 【提示:适应新形态,系统将适时发布试炼任务。】
系统……真的存在。楚云川(蜗牛)缓慢地转动着两只触角,尝试理解这些信息。
这时,幽冥使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病房中,依旧是那朦胧的光晕人形。他低头看着床上那只新生的、渺小的蜗牛,声音直接传入楚云川的意识:
“欢迎加入,狩猎者。”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记住,你猎杀贪婪者,汲取他们的财富与生命精华,用以维系你的存在与成长。但你也需时刻警惕,莫要沉溺于猎杀本身,成为新的、更深的贪婪之奴。”
“世间贪婪者,终将成为猎物。而你,曾是猎物,如今是猎手。但谁又能保证,猎手不会再次沦为猎物呢?”幽冥使者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身影如烟般消散。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一只缓缓在病床床单上爬行的、新生的死神蜗牛。
楚云川感受着这具弱小、缓慢、冰凉的新身体,感受着意识中那个冰冷的系统界面,还有灵魂深处那份刚刚签订的、永恒的血色契约。
猎杀,开始了。
他从猎物,变成了猎手。尽管是以一种最卑微、最缓慢的姿态。但一种全新的、夹杂着黑暗快意和冰冷决绝的情绪,在这只蜗牛小小的身躯里,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