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霍如同开闸的洪水,十亿美元看似是汪洋大海,但在楚云川毫无节制、近乎自毁的消耗下,水位以惊人的速度下降。豪宅的租金、天价安保费、层出不穷的奢侈品、一次次包场和派对、购买然后又毁掉的艺术品和豪车……金钱变成数字,在他癫狂的状态下急速蒸发。
当他某天清晨从药物带来的短暂昏睡中醒来,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冰冷的不安时,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来,他几乎没怎么关注过账户余额——或者说,他故意不去关注。花钱能带来短暂的麻痹,思考余额只会加剧恐惧。但今天,这种不安异常强烈。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卧室隔壁被他改造而成的私人保险库。
厚重的合金门需要他的指纹、虹膜和一组动态密码才能开启。嗤——气压声响起,门缓缓滑开。里面没有金砖,只有一排排特制的防潮防磁储物柜,用来存放大量现金。这是他坚持的要求,十亿美元现金,除了最初购置产业和挥霍掉的部分,剩下的,他要求全部以现金形式存放在身边。仿佛触摸着这些实体钞票,才能让他感觉到那笔交易的真实性,以及自己依旧拥有对抗命运的“资本”。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输入密码打开。按照他的记忆,这里应该还有至少二三十捆百万现金。柜门开启的瞬间,楚云川愣住了。
柜子里,只剩下寥寥七八捆钞票。孤零零地躺在宽敞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寒酸。
怎么可能?!
他呼吸一窒,猛地转身,疯了一样打开其他所有储物柜。一个,两个,三个……空的,几乎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柜子底层,散乱地扔着一些零散的、面额不一的钞票,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千万。
十亿美元……半年……就只剩这么点了?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门,浑身发冷,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记忆的碎片混乱地涌现:那幅被他割碎的价值千万的名画;那艘包下三天就花掉数百万的游艇;那辆撞毁了也懒得去修、直接扔在车库落灰的限量超跑;还有无数次在高级场所一掷千金,只为买一个瞬间的注目或一句谄媚……
原来,金山真的会被挖空。尤其是在一个人疯狂地想用金钱填满恐惧的无底洞时。
剩下的钱,大概只够支撑这豪宅和最基本的生活几个月。几个月后呢?被扫地出门?重新滚回那个肮脏的出租屋?不,甚至可能更糟,因为还有巨额的日常开销和可能的违约金……
更可怕的是,钱没了,但契约还在!那只杀不死的蜗牛,依然会在每个零点刷新,不死不休地追猎他!没有钱,他拿什么雇佣保镖?拿什么维持这脆弱的安保?拿什么逃往下一个可能安全的地方?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疯狂挤压。他张大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心肌梗塞。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解脱。也好,就这样死了,就不用再面对那只蜗牛,不用面对一贫如洗的未来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保险库门口的光影扭曲了一下,一个朦胧的中性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
楚云川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病房苍白的天花板。身上连着监控仪器,手臂上打着点滴。他还活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窗边,一个背对着他的、穿着病号服的熟悉身影,正在轻轻整理窗帘。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影……是母亲?
楚云川恍惚了一瞬。母亲早就去世很多年了。是幻觉吗?还是……
“妈?”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干涩嘶哑。
窗边的身影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确实是母亲那张慈祥而略显苍老的脸,带着关切和担忧。“小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声音也是记忆中的温柔。
楚云川鼻子一酸,巨大的委屈和脆弱涌上心头。他想坐起来,想扑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哭诉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但身体虚弱无力。
母亲走了过来,坐在床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他的额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楚云川皮肤的刹那,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
窗外飘落的树叶凝固在半空,仪器跳动的波纹变成直线,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楚云川的意识,还在惊恐地转动。
“母亲”脸上的慈祥表情,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剥落、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笼罩在朦胧光晕中、中性而空灵的面容。嘴角,挂着一丝楚云川永生难忘的、平淡中带着深意的微笑。
幽冥使者。
楚云川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想尖叫,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有眼球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震颤。
“看来,钱花得差不多了。”幽冥使者的声音直接在楚云川的脑海中响起,依旧平淡,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灵魂。“十亿美元,买来半年的极致体验,感觉如何?”
楚云川无法回答,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愤怒、恐惧和质问。
“愤怒?恐惧?还是……后悔?”幽冥使者的身影在凝固的时空中显得愈发虚幻,“让我看看,这半年,你用这笔‘买命钱’都做了什么。”随着他的话语,楚云川的眼前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画面:羞辱苏雨薇时的快意狰狞,砸碎名画时的张扬暴戾,飙车时的疯狂,派对上的冷漠孤僻,对保镖和仆人的疑神疑鬼与暴怒,深夜独自面对幻觉时的崩溃颤抖……
每一幅画面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楚云川灵魂上。他看到了自己被金钱和恐惧扭曲的模样,丑陋而可悲。
“买豪宅,雇保镖,试图用金钱打造绝对安全。”幽冥使者慢条斯理地评论,“结果,恐惧与日俱增。挥霍无度,报复他人,用物质麻痹神经。”画面定格在楚云川瘫坐在空荡荡的保险库前,满脸绝望的那一刻。“然后,在财富耗尽时,想到的不是如何利用剩下的时间去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不是去挽回可能失去的亲情、友情,或者救赎自己曾经的过错,而是……心肌梗塞,等待死亡。”
幽冥使者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楚云川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肮脏与苍白。
“楚云川,”那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冰冷,一字一句,敲打在他的意识上,“十亿美元,买来的不仅是被追杀的权利,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你最真实的模样——贪婪、怯懦、自私、暴戾,被欲望和恐惧彻底吞噬的模样。”
“现在,钱没了。你的‘安全屋’即将崩塌。而契约,依然有效。”幽冥使者微微俯身,光晕中的面容贴近楚云川惊恐的眼睛,“告诉我,除了等死,你还能做什么?或者说,你还配做什么?”
质问在静止的时空中回荡,楚云川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掩地面对自己这半年的堕落,面对幽冥使者揭露的、血淋淋的真相。懊悔、羞愧、无地自容,以及更深更冷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他以为金钱是救赎,是武器,是盾牌。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一剂让他原形毕露的猛药,和一张通往更绝望深渊的单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