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的快感如朝露般短暂。当楚云川独自回到那座寂静得可怕的顶层堡垒时,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恐惧立刻吞噬了他。苏雨薇最后那张惨白绝望的脸,非但没有带来持久的满足,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正在滑向的深渊——一个被金钱和恐惧异化的怪物。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挥霍,试图用更密集、更强烈的物质刺激,填补内心的空洞,麻痹对那只蜗牛日益增长的恐惧。消费成了他唯一的呼吸方式。
他买下市中心美术馆正在展出的、最受争议的那幅抽象画,仅仅因为记者报道说富豪争相竞价。他用现金付清全款,然后当着一众惊愕的艺术家和收藏家的面,用裁纸刀将那幅画割成碎片。“现在,它是独一无二的了。”他对着镜头,笑容张扬而空洞。
他订购了全球限量的超跑,颜色要最扎眼的荧光绿,连夜空运到货。然后他开着这辆价值堪比小型飞机的跑车,在凌晨无人的环城高速上飙到极速,车窗外的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带,引擎的咆哮震耳欲聋。只有在这种近乎失控的速度里,他才能暂时忘记身后那缓慢却如附骨之疽的死亡追逐。
他包下整艘豪华游艇,邀请一群几乎不认识、但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名流”出海派对。香槟如瀑布般流淌,音乐震天响,比基尼女郎和衣着考究的男士在甲板上纵情狂欢。楚云川坐在最高处的沙发上,冷眼看着脚下的喧嚣,手里端着的酒却一口未动。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观察着一群被欲望驱动的提线木偶。当有人谄媚地凑过来敬酒时,他会突然暴怒地将酒杯砸碎在对方脚边,吓得全场寂静。“滚!都给我滚!”他咆哮着,像一头困兽。
恐惧也在以另一种形式侵蚀他。他对身边的人产生了极度的不信任。保镖?他们能防得住人,防得住那只诡异的蜗牛吗?厨师?递来的食物里会不会被做了手脚,让他行动迟缓,更容易被蜗牛追上?清洁工?会不会是有人派来,故意把蜗牛带进来的?
他开始频繁更换安保人员和服务团队,条件越来越苛刻,薪资越来越高,但留下的人越来越少。他要求保镖每两小时汇报一次全屋扫描结果,特别是“任何类似软体动物或异常粘液痕迹”。他甚至买来高精度热成像仪和声波探测器,试图提前捕捉那只蜗牛的“刷新”。当然,一无所获。那只蜗牛的出现和消失,似乎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
疑心病最重的时候,他请来一位据说很有名的心理医生,想解决自己的焦虑和失眠。在布满昂贵隔音材料的诊疗室里,当那位戴着金丝眼镜、语调舒缓的医生试图引导他讲述“压力来源”时,楚云川突然暴起,一把揪住医生的领子,将他按在墙上,双目赤红地低吼:“你是不是也知道?是不是他们派你来窥探我的?说!那只蜗牛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保镖闻声冲进来,费力才将楚云川拉开。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严重焦虑症、被害妄想、伴有间歇性狂暴倾向。建议强制入院治疗。
楚云川当然拒绝了。他把诊断书撕得粉碎。“我没病!是这个世界有病!是那个该死的幽冥使者有病!”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吼。
夜晚是最难熬的。即使服用了强效安眠药,他也睡不安稳。一点点细微的声响——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地板热胀冷缩的轻响、甚至自己的心跳——都会让他惊跳起来,冷汗涔涔地打开所有灯,疯狂搜索床底、窗帘后、每一个角落。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他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看到无数蜗牛爬行留下的湿痕,交织成诡异的网络,最终都指向他所在的位置。
有时,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红酒杯,杯壁上缓缓滑下的酒液,会突然变成蜗牛粘稠的轨迹。
有时,在深夜的寂静中,他会清晰地听到那种黏腻的、缓慢的爬行声,仿佛就在耳畔,就在枕头下面。他猛地掀开枕头,下面却空空如也。但那声音,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越来越响。
金钱堆砌起来的世界,正在从内部龟裂、崩塌。曾经让他感到安全和优越的一切,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他挥霍得越凶,内心就越空虚;安保越严密,他就越感觉无处可逃。他像一座外表华丽、内里已被蛀空的宫殿,在恐惧的侵蚀下,摇摇欲坠。
身边的人终于彻底走光了。高昂的薪水也抵不住为一个喜怒无常、疑似精神病的雇主工作的压力。最后一个辞职的厨师,在离开前,隔着对讲机,小心翼翼地对他说:“楚先生,您……或许真的需要看看医生。或者,找个真正能信任的人说说话。”
对讲机被楚云川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空荡荡的豪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无数冰冷的、昂贵的死物相伴。还有那份契约,以及契约带来的、每日零时准时刷新的、无法摆脱的死亡阴影。他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就像一根锈蚀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而他还不知道,另一重打击,即将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