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绍兴城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渐渐苏醒。 异变逆转的现象持续了数日。所有因“诅咒”而扭曲的身体，都逐渐恢复了人形，只是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调养。那些不幸死去的，尸体也恢复了正常，得以按礼下葬。一场席卷全城的莫名瘟疫（官方如此定性）终于过去，留下的是无数心有余悸的百姓和诸多无法解释的谜团。 顾云澜将苏浅雪葬在了城外一处清净的山坡上，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株小小的梅树。这位一心以科学报国的医生，在经历了养女惨死、自身蒙冤、信念几乎崩溃后，似乎苍老了十岁。他婉拒了沈家和其他恢复者家属的酬谢，独自整理着被打碎的医疗器械和残存的笔记。 “我要回日本了。”顾云澜对前来送行的沈墨轩说，眼神空洞，“这里……承载了太多。浅雪的罪，我的无能，还有顾家先祖的债……我需要时间，去想一想，今后的路。” 沈墨轩默默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沈家凑的一些盘缠和干粮。“顾先生，保重。科学无错，医者仁心亦无错。错的是被仇恨扭曲的人心，和那段未曾妥善安放的历史。” 顾云澜接过，深深看了沈墨轩一眼：“你比我看得透彻。谢谢。”他转身，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官道，踽踽独行，消失在初冬萧索的景色里。 赵家在这次风波中损失惨重，不仅族人死伤，声望也大受影响。赵寻的大伯，那位县丞老爷，在事件平息后便称病辞官。赵寻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脸上少了跳脱，多了沉静。 一日，他来到沈家，向沈墨轩辞行。 “我要走了，墨轩。”赵寻说，语气平静，“家族商议，此地不宜久留。部分族人将分散迁往他处，隐姓埋名。我……我想去南方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墨轩没有挽留，只是问：“你们赵家……寿家祖宅，那口井……” “封死了，彻底封死。上面盖了亭子，立了无字石。”赵寻道，“大伯说，寿家当散。那块祖传的门匾，‘寿德永延’，也被摘了下来。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寿’字，在夕阳下，怎么看怎么像个‘毒’字。” 毒。仇恨是毒，诅咒是毒，漠视人命是毒，沉溺于过往罪孽而不思救赎，亦是毒。 “知毒，方可医。”沈墨轩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保重。” 赵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你也保重。后会有期。” 沈墨轩的父亲沈怀仁，身体恢复得虽然缓慢，但确是一天天好起来。他对顾云澜的遭遇唏嘘不已，对围攻顾宅的暴民行径痛心疾首。身体稍愈，他便出面，联合几位乡绅，为顾云澜正名，并出资在城外为那些在混乱和异变中无辜死难的百姓修了一座合葬墓，请和尚道士做了几场法事，超度亡魂。对于顾云澜，他也托人指去信件和银钱，聊表歉意与敬意。 经此一劫，沈墨轩仿佛脱胎换骨。他更加发奋读书，然而目标已然不同。次年春，他顺利考取了秀才功名。但这并非终点。 “父亲，母亲，儿想东渡日本，学习西医。”一日晚饭后，沈墨轩郑重向双亲提出。 沈怀仁沉默良久，看着儿子眼中坚定而清澈的光芒，缓缓点头：“去吧。陈莲河之流是庸医，顾先生之学方是正道。此番劫难，若早有科学之法辨析病源，或许不致如此惨烈。学成归来，方能真正济世救人，破迷信，启民智。” 母亲虽不舍，但见丈夫儿子意志已决，也含泪答应。 临行前，沈墨轩独自一人，又去了一趟百草园。 园内草木萧疏，已是深秋。但这一次，他听到了久违的虫鸣。油葫芦在石缝里“唧唧”低吟，金铃子在某片枯叶下发出清脆的振翅声。月光如水，洒在曾经浸透孔乙己鲜血的土地上，如今只剩荒草离离。 夜如常。 那些血腥、恐怖、诡异、悲欢，仿佛都随着那场大火和深井的尘埃，埋葬在了过去。但沈墨轩知道，它们并非消失，而是化为了他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提醒他历史的重量，人性的复杂，以及理性与科学之光的可贵。 他转身离开百草园，步伐坚定。身后，秋虫合鸣，仿佛一首安魂曲，又似一首送别曲，送别一段血腥的往事，也送别一个少年旧我。 前方，是浩瀚大海，是陌生的国度，是等待他去学习、去探索、去带回的全新知识与理念。 蛊蚀百年的噩梦已然终结。 而一个崭新时代的微光，正等待着他这样的先行者，去亲手点亮。

（番外·丰吋的诅咒，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