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蛊虫溯源，围攻东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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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开始转向。
“那东洋郎中带来的不是医术，是邪术！”
“怪不得他能瞧好一些怪病，原来是下了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甲午年的血债还没算呢！”
民怨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迅速发酵成汹汹怒火。茶馆里，几个曾参与黄海海战、侥幸生还后退役的老兵，拍着桌子怒骂东洋人狼子野心。铁匠铺的吴铁匠，儿子战死在威海卫，更是咬牙切齿：“东洋鬼，就没安好心！那顾云澜，定是细作，来害我绍兴百姓的！”
第三日清晨，这股怒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县丞带着衙役、民壮，后面跟着黑压压一大群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的民众，围住了顾云澜临时赁住的小院。
“顾云澜！滚出来！”
“交出解药！停止妖法！”
“东洋鬼，滚出绍兴！”
砖块、烂菜叶雨点般砸向紧闭的门扉和院墙。顾云澜出现在二楼的窗口，面色苍白而焦急，他努力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高喊：“诸位乡邻！误会！天大的误会！顾某所学乃西洋科学医术，旨在救人，绝无害人之心！那些病症，顾某也在竭力研究……”
“研究？研究怎么把人变成畜生吗？”吴铁匠在人群中怒吼，激起一片应和。
“那是……那是某种尚未知晓的疫病或寄生虫……”顾云澜试图解释，声音却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破窗而入，擦着顾云澜的额角飞过，鲜血顿时流了下来。顾云澜踉跄后退，满脸痛苦与难以置信。
“爹！”屋内传来苏浅雪短促的惊呼。
楼下的门板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愤怒的人群即将破门而入。
沈墨轩和赵寻挤在人群外围，焦急万分。沈墨轩不信顾云澜是故意害人，那温和专业的医者形象做不得假。但眼前的局势，已容不得理性分辨。
“他们冲进去，顾先生和苏姑娘就完了！”沈墨轩对赵寻急道。
“我们能怎么办？这么多人……”赵寻瑟缩。
眼看几个泼皮模样的壮汉已撞开侧门门栓，嚎叫着冲入院内。沈墨轩一咬牙，从后腰摸出防身的短匕首——这是父亲早年送他防身，他一直随身携带。
“跟我来！”他低喝一声，趁着人群注意力都在正门，拉着赵寻绕到小院侧面的矮墙。那里有个狗洞，他之前偶然留意过。
两人费力钻进去，院子里已是一片混乱。冲进来的泼皮正在打砸厅堂里的医疗器械，另有两个正试图撞开通往内室的门。顾云澜额头带血，张开手臂挡在门前，被一个泼皮推搡在地。
“住手！”沈墨轩冲上前，挡在顾云澜身前。
“哪来的小兔崽子？滚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挥拳打来。
沈墨轩侧身躲过，情急之下，手中匕首向前一划！他没学过武艺，这一下毫无章法，但泼皮也没料到他真敢动刀子，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小杂种动刀！”泼皮痛呼，惊怒后退。另外几人也被镇住片刻。
“顾先生，快带苏姑娘从后面走！”沈墨轩急道，扶起顾云澜。
顾云澜却看着冲进来的人群和被打碎的听诊器、显微镜，眼神绝望：“走？能走到哪里去？我本想以医术报效乡梓……为何不信科学，偏信妖邪……”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墨轩用力推他。
内室门忽然打开，苏浅雪站在门口，脸色雪白，但神情异常平静。她看了一眼外面的混乱，目光落在沈墨轩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浅雪，快走！”顾云澜喊道。
苏浅雪却摇了摇头，快步走到顾云澜身边，拉住他的手，又看向沈墨轩，用生涩但清晰的汉语说：“跟……我们。”
沈墨轩不及多想，和赵寻一起，护着顾氏父女，从后门冲了出去。后巷也有零散人群，但看到他们手持带血的匕首冲出来，一时也不敢硬拦。四人趁乱钻进复杂的巷弄，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废弃的柴房暂时躲藏起来。
柴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顾云澜颓然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额角的血已凝结。苏浅雪默默拿出随身小手帕，替他擦拭。
沈墨轩和赵寻喘着粗气，靠在门边警戒。
“顾先生，”沈墨轩缓过气，转身直视顾云澜，“我信您不是故意害人。但请您如实告知，为何所有异变者，都经您之手诊治？这绝非巧合！”
顾云澜抬起头，脸上写满疲惫与困惑：“我亦不知……我所用药物，皆是西洋正规药剂，器械亦严格消毒。那些病症，初时确是肺痨或其并发症，但后来之异变，我翻遍医书，闻所未闻……”
“不是医术的问题。”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苏浅雪。她已替父亲包扎好伤口，此刻站起身，面对沈墨轩和赵寻。昏暗光线下，她的脸庞依旧精致，却笼罩着一层深重的哀伤与决绝。
“是我的问题。”她说。
“浅雪，你说什么？”顾云澜惊愕。
苏浅雪没有看父亲，而是解开了自己藕荷色袄裙最上面的两颗盘扣，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露出胸前一片白皙的肌肤，以及……
沈墨轩和赵寻倒吸一口凉气，连顾云澜也瞪大了眼睛。
在苏浅雪心口偏左的位置，皮肤微微隆起，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灰色。皮下，赫然匍匐着一只婴儿拳头大小、形似蜈蚣与蚕结合体的怪虫轮廓！虫体微微蠕动，身上隐隐有暗红色的脉络闪烁，如同呼吸。虫体的一部分，似乎已经与她皮下的血肉筋脉生长在了一起！
“此乃‘怨蛊’。”苏浅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手指轻轻拂过那隆起的皮肤，虫形轮廓随之微微收缩，“亦是我陈家……不，是陈子明后人，背负了二百余年的诅咒。”
“陈家？陈子明？”沈墨轩失声，“《弘光遗事》里那个兵部侍郎陈子明？！”
苏浅雪点头，浅褐色的眸子看向惊骇的赵寻：“而你们赵家，本姓并非赵。你们的祖先，就是那个在绍兴城宴席上，揭破人肉真相，发出恶咒的流民——丰吋。‘丰吋’二字，拆开重组，便是‘寿’字。你们这一支，为避祸，改姓为赵，但族谱隐秘处，仍以‘寿’为号。”
赵寻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苏浅雪缓缓道出跨越两个多世纪的秘辛：“弘光城破，陈子明并未死。他怀揣顾廷芳的遗腹子（顾家先祖），在丰吋残余部属的追杀下，侥幸东渡，漂流至日本萨摩。为避人耳目，顾家子改姓顾，陈家一脉则隐姓埋名。然丰吋临终以血魂饲喂南疆怨蛊，咒力浸入两家血脉。陈子明后人，代代子嗣，无论男女，体内皆会孕育此蛊虫，与宿主共生。男子活不过三十，女子……活不过二八。蛊虫以宿主精血怨气为食，日益壮大，终将破体而出。”
“我父亲……便是三十岁那年，蛊虫噬心而亡。他临终前，将尚在襁褓的我托付给世交顾云澜伯伯，并留下遗命：此咒源于绍兴寿家（丰吋后人），解铃还须系铃人。命我成年后，伺机携蛊归国，找到寿家后人，逼问出破解诅咒之法。”
她看向沈墨轩，眼神空洞：“孔乙己，是我用蛊虫分泌物培育的毒菌所杀，他生前有肺疾，易于感染。我借父亲诊病之机，将慢性毒菌植入肺痨患者体内，加速其死亡。濒死之际，再以蛊虫之卵混入药剂或食物……蛊卵需强烈怨气与死气孵化，并会依据宿主死前执念与体质，异化成不同形态。猪、树、亦或其他……皆是诅咒表象。”
“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解开这折磨我家族二百年的诅咒。”苏浅雪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颤抖，她胸口那虫形轮廓的闪烁频率似乎加快了，“我不知道……会牵连这么多无辜……”
柴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真相，竟是如此残酷而悲凉。施害者，亦是更久远罪孽的受害者。跨越时空的仇恨与诅咒，如同滚雪球般，将越来越多无辜者卷入这血腥的轮回。
沈墨轩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绝望的少女，想起她安静跟在父亲身后的模样，想起她为自己包扎伤口时的轻柔，心头百味杂陈。恨？同情？恐惧？皆而有之。
就在这时，柴房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
“他们跑不远的！分头搜！”
“肯定躲在这片巷子里！”
追兵，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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