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遗书秘辛,夜殡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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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浸透血泪。
“弘光元年,闰六月,绍兴城破在即。清兵压境,围城匝月。城内,参将顾廷芳、兵部侍郎陈子明共守。初,士气尚存,然粮秣日蹙……”
起初是寻常的守城记载,悲壮而绝望。直到守城近两月,存粮彻底告罄。
“……廷芳与子明议于暗室。子明曰:‘忠臣不事二主,唯死而已。然满城百姓何辜?’廷芳默然良久,抚剑叹:‘吾等殉国,青史留名。百姓……可随我等共赴忠义,亦是一段佳话。’”
沈墨轩读到此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这话听着慷慨,却透着一股将全城人性命绑上忠义祭坛的冰冷。
接下来的记载,越发诡异。
“……乃命人遍传四门,言‘朝廷援军夤夜将至,携粮秣无数。今夜犒军,杀猪宰羊,众将士饱食,明日破敌!’军民闻之,涕泣欢呼,绝境中陡生希冀。”
“夜幕垂,城中仅剩之数口猪羊果被宰杀,大锅烹煮,肉香弥漫。然肉少人多,廷芳命心腹亲兵,以他物混入……是夜,将士分食肉羹,皆言滋味奇特,饱腹感尤甚,士气复振。”
什么“他物”?沈墨轩与赵寻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宴至酣处,忽有一人排众而出,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唯双目灼灼如鬼火。此人自称‘丰吋’,乃城外流民,早前混入城中。丰吋指锅中残余骨殖,厉声笑问:‘参将大人,此是何肉?’”
“廷芳色变,叱左右擒拿。丰吋不惧,戟指廷芳、子明,声裂金石:‘城外援军何在?尔等所谓忠臣,骗将士百姓殉葬犹嫌不足,竟以……竟以……’其声凄厉,闻者毛骨悚然。‘这锅中,煮的真是猪羊乎?’”
“满场死寂。忽有士卒俯身细察锅中碎骨,继而呕吐狼藉。有人认出,某块骨上,系着其白日战死同袍的护身符……”
“轰”的一声,守军意志彻底崩潰。愤怒、恐惧、恶心、绝望交织。顾廷芳拔剑斩了丰吋,血溅三尺,然丰吋临死狂笑不止,目眦尽裂,咒曰:‘食人者,人恒食之!顾、陈二姓,代代相偿,永堕畜道,不入轮回!此恨,滔天难尽!’”
读到此处,沈墨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那夜百草园闻到的血腥腐气似乎又萦绕鼻端。赵寻也脸色发白,喃喃道:“易子而食……原来是真的,而且守将……”
“后面呢?”沈墨轩强忍不适,往下翻页。
“……城遂破。顾廷芳自刎于城门,陈子明不知所踪。清兵入城,见饿殍满地,间有烹炊痕迹,亦为之掩鼻。丰吋尸首,乱中遗失……”
记载到此,戛然而止。唯有末页“顾廷芳绝笔”五字,殷红如血。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外阳光明媚,两人却感到透骨阴冷。明末那段惨绝人寰的历史,透过斑驳墨迹,带着浓重的血腥与怨毒,扑面而来。
“丰吋……诅咒……”赵寻咽了口唾沫,“顾廷芳、陈子明两家后代……堕畜道……这,这跟孔乙己,跟最近城里……”他没说下去,但恐惧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墨轩合上书,指尖冰凉。他想起顾云澜,那位温文尔雅的东洋医生,姓顾。还有他女儿,姓苏?不,顾云澜介绍时,似乎说女儿叫苏浅雪,随母姓?还是……
这一夜,沈墨轩辗转难眠。白日所读字句在脑中翻腾,与孔乙己剖腹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找不到啊……”孔乙己在找什么?难道……
梆!梆!梆!
子时的更鼓,远远传来。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乐声,飘飘忽忽,钻入耳朵。不是唢呐锣鼓的喧闹,而是某种古老的、幽怨的丝竹之音,调子古怪,忽高忽低,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墨轩披衣起身,轻轻推开窗缝。
清冷月光下,长街尽头,一列队伍正无声前行。前面几人提着白纸灯笼,火光昏黄跳跃,照出后面抬着一具薄棺的影子。没有哭声,没有喧哗,只有那诡谲的乐声萦绕。更令人悚然的是,棺材两侧,有几个身穿宽大白袍、头戴高冠、面涂重彩的人影,正随着乐声,做着扭曲而缓慢的动作——甩袖、折腰、仰头、顿足,姿态僵硬诡异,如同纸扎店里的童男童女活了过来,在月下跳着祭鬼的舞蹈。
夜殡!而且是带着“鬼舞”的夜殡!
沈墨轩屏住呼吸,目光扫过队伍。忽然,他在抬棺的几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寻!虽然低着头,但那身形和侧脸,分明就是他。赵寻的脸色在昏黄灯笼光下,显得异常惶惑苍白,眼神躲闪,全无白日里的跳脱。
队伍缓缓转过街角,没入黑暗,那诡异的乐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墨轩关上窗,背靠着冰凉墙壁,心跳如雷。
赵家何人去世?为何要子夜出殡?还要跳这诡异的鬼舞?赵寻在其中,又为何是那般神色?
《弘光遗事》中的诅咒,顾家的后人,孔乙己的死,赵家的夜殡……这些碎片,似乎被一根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感到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跨越了两百多年仍未消散的冲天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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