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禁书现世,东洋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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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轩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自家书房,对着窗外出神。母亲拍着胸口后怕:“阿弥陀佛,幸亏那蟋蟀没捉到,否则用了他的药引,还不知会怎样!”
父亲沈怀仁靠在床头,咳嗽稍微平复些,脸色仍是蜡黄,叹道:“病急乱投医,古人诚不我欺。只是我这身子……”
“父亲勿忧,天无绝人之路。”沈墨轩宽慰道,心下却茫然。陈莲河是骗子,那父亲的病,又该去求谁?
这时,书童引着一人匆匆进来,正是他的同窗挚友赵寻。赵寻是县衙典史赵老爷的侄子,性子活络,消息灵通,最爱打听些稀奇古怪的事。
“墨轩!墨轩!大消息!”赵寻一进门便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仿佛揣着个烫手的宝贝,“陈莲河那事儿你知道了吧?活该!不过,你父亲的病,有转机了!”
“哦?快说。”沈墨轩精神一振。
“东洋,来了位神医!”赵寻凑得更近,热气喷到沈墨轩耳根,“姓顾,叫顾云澜,据说是早年留洋日本的,学的是西洋医术,如今归国,就在城里赁了房子暂住。他那医术可神了,不用望闻问切那一套,拿个铁管子听听胸口,就能知道里头长了啥!好些个疑难杂症,都被他瞧好了!”
“东洋人?”沈怀仁微微蹙眉。甲午战败不久,民间仇视东洋的情绪正浓。
“顾先生是中国人,祖籍好像就是咱们绍兴,早年出去的。”赵寻忙道,“带着个女儿,叫苏浅雪,年纪和咱们差不多。都说医者仁心,不妨请来一试?”
沈墨轩看向父亲。沈怀仁沉默片刻,又是一阵咳嗽,终是点了点头:“也罢,请来吧。总好过再遇着陈莲河之流。”
顾云澜父女是下午到的。顾云澜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穿着藏青色细布长衫,外面罩一件西式外套,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儒雅,说话温和,带着点江浙口音,并不难懂。他提着一个黑皮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些亮晶晶的金属器具,形状古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穿着藕荷色镶边袄裙,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极大,眸子是浅浅的褐色,看人时带着一种安静的好奇。她微微抿着嘴,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帮着父亲摆放器械。
“此为听诊器,”顾云澜拿起一个带胶管的双头金属物件,温和解释,“贴于胸前,可聆听心肺之声,以辨病灶。”他示意沈怀仁解开上衣,将听筒一端按在其胸口,另一端塞入自己耳中,闭目凝神细听。
沈墨轩和母亲紧张地看着。赵寻则踮着脚,盯着那黑箱子里的其他家伙什,满脸新奇。
听罢前胸后背,顾云澜又用一个小锤般的物件敲打沈怀仁膝踝,观察反应,最后取出一根细玻璃管让沈怀仁含在口中片刻。“沈先生所患,确是肺痨,但尚在早中期,未曾深入膏肓。”顾云澜语气肯定,“西洋有药,曰‘雷米封’,虽不能根治,但可极大抑制病情,减轻痛苦,延长寿数。需按时服用,并辅以静养、营养。”
他打开另一个小箱子,取出几片白色药片,仔细说明用法用量。态度专业从容,与陈莲河之流的故弄玄虚截然不同。
沈怀仁服下第一次药,当晚咳嗽竟真的缓减不少,虽仍虚弱,但脸上有了点活气。全家人都稍觉宽慰,对顾云澜感激不尽。
送走顾氏父女,赵寻却没急着离开,反而神秘兮兮地拉着沈墨轩钻进书房,栓上了门。
“还有一宝,给你瞧瞧!”赵寻从怀里贴身衣物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纸张泛黄脆硬,显然年代久远。封面上并无字迹。
“这是什么?”
“禁书!”赵寻压低声音,两眼放光,“《弘光遗事》!我费了好大劲,从旧书铺夹墙里淘换出来的。掌柜的说,这书要是早几十年被查出来,够株连九族的!”
沈墨轩心头一跳。弘光,那是南明小朝廷的年号。关于那段历史的私史野录,在清朝自然是忌讳。
赵寻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却显急促,有些地方墨迹深浅不一。前面记述的多是弘光朝绍兴一带的杂闻轶事,官吏腐败,兵祸连结,读来令人压抑。翻到后面,记叙风格陡然一变,笔墨间充斥着惨烈与诡异。
“……是夜,粮绝三日矣。城中鼠雀皆尽,析骸而炊,易子而食……”
沈墨轩看得脊背发凉。赵寻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端一行字:“看这里!”
那行字墨色尤深,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决绝之意,与前面抄录的笔迹不同:“大明会稽参将顾廷芳绝笔。”
顾廷芳?
沈墨轩猛然想起,下午顾云澜先生闲谈时提及,其祖上正是明末绍兴守将,似乎就姓顾。难道……
“怎么样?刺激吧?”赵寻得意地收起书,重新包好,“这书不能久留,我明日再来,咱们一起细看后面。我总觉得,孔乙己死得蹊跷,和这书里说的‘易子而食’什么的,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他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寒噤,摇摇头,“算了,明日再说!”
送走赵寻,沈墨轩回到书桌前,心绪难平。父亲的病似乎有了转机,可孔乙己死前的惨状,百草园的异象,还有这本突如其来的禁书,都像阴云笼罩心头。他提起笔,下意识地在粗糙的草稿纸边角,用力划下一个“早”字。
笔画深深陷入纸中。
窗外,秋风掠过庭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今夜,注定又有很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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