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探百草,惊见剖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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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宅院里,药渣的苦味混着潮气,丝丝缕缕地从父亲房里渗出来,缠得人心里发慌。沈墨轩攥着一张药方,指尖在“原配蟋蟀一对,须百草园内捉得”这行字上反复摩挲,几乎要将薄纸捻破。
陈莲河是城里新来的名医,诊金要得狠,方子也开得怪。可父亲的咳嗽一声重过一声,痰里带血丝的日子越来越密,母亲背地里抹泪的次数也多了。别无他法。
“墨轩,去吧,小心些。”母亲将一只细竹篾编的蟋蟀笼递过来,眼神里满是疲惫与希冀。
他点点头,笼子冰凉。
百草园离家不远,本是周家旧园,荒废多年,草木疯长,成了孩童夏夜捉虫嬉闹的去处。沈墨轩提着气死风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心下却是一凛。
太静了。
秋虫本该聒噪,金铃子、纺织娘、油葫芦,往日里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暗网。今夜,却只有风穿过枯藤的呜咽,和着自己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气,似腐烂的泥土,又混着铁锈味。
他提着灯,沿着熟悉的石径往深处走。灯光昏黄,只照得见脚下方寸,四周憧憧的树影如蹲伏的巨兽。何首乌藤、木莲藤纠缠成一片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夹竹桃肥大的叶子在风里偶尔颤动一下,像无声的讥嘲。
没有蟋蟀叫。一只也没有。
沈墨轩的心慢慢沉下去。父亲还等着药引。他蹲下身,拨开一丛衰草,泥土潮湿,却不见任何虫蚁活动的痕迹。正焦躁间,一阵极轻微的“嗤嗤”声,断断续续,从东墙根那片茂密的夹竹桃后传来。
不是虫鸣。像是……利刃划过什么软物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提着灯,一步步挪过去。腥气愈发浓重。拨开层层叠叠的夹竹桃枝叶,灯光猛地向前一送——
光晕里,一个佝偻的人影背对着他,跪在乱草中。
是孔乙己。那个穿着破烂长衫,满口“之乎者也”,时常在咸亨酒店欠酒钱,被人取笑“偷书不算偷”的落魄老童生。
可他此刻的动作,让沈墨轩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孔乙己左手扯着自己褴褛的前襟,右手握着一把生锈的短刀,正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割划着自己的腹部!刀锋没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暗红色的血汩汩涌出,浸透了本就污秽的长衫下摆,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
“找……找不到啊……”孔乙己低着头,含糊地喃喃,声音干涩得像磨砂。
沈墨轩喉咙发紧,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冰冷刺骨。他想闭上眼,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大睁着。
只见孔乙己猛地一用力,刀刃横向一拉——
一团湿滑、纠缠、泛着暗红与青白之色的东西,混着大股热血,“哗啦”一下从豁开的腹腔里涌了出来,堆在草间,兀自微微蠕动。
是肠子。
孔乙己仿佛感觉不到痛,丢开刀,沾满血污的双手颤抖着,竟去捧那堆流出的肠腑,凑到眼前,凑到灯光下,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仔仔细细地翻看,嘴里依旧念叨:“没有……没有……在哪里……”
忽然,他动作一顿,似乎意识到身后有人。
那沾满血污、捧着湿滑肠子的手,连同他整个佝偻的身躯,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一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成非人模样的脸,正对上沈墨轩惊骇欲绝的视线。孔乙己咧开嘴,露出染血的黄牙,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尽的困惑。
“你……找得到吗?”他嘶声问,捧着肠子,竟向前挪了一步。
“啊——!”
沈墨轩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惊叫,手一松,气死风灯“哐当”坠地,火苗挣扎两下,倏地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一切。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那“悉悉索索”似乎仍在翻找肠子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钻进耳朵。
沈墨轩瘫倒在地,四肢百骸没了半分力气,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冰冷的泥土贴着面颊,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进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停了。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再无声息。
沈墨轩瘫在黑暗里,冷汗浸透中衣,紧贴着皮肉,冰凉。他想爬起,想逃,手指抠进泥土,却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夜风吹过,夹竹桃叶沙沙响,远处似乎传来了梆子声,更夫在报时。
子时了。
又过了许久,他才勉强积攒起一丝气力,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片夹竹桃,逃离了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之地。他甚至忘了捡起那只蟋蟀笼。
次日,孔乙己的尸体在百草园被发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半个绍兴城。
几个胆大的闲汉和地保进去抬尸,出来时个个面色发白。有人嘀咕“肠子流了一地”,有人掩鼻“臭不可闻”。最终,县衙来了个书办模样的,草草看了几眼,问了昨夜打更的更夫几句,便定了案:疯子孔乙己,癫狂自戕,无人逼迫。
尸体被一领破草席裹了,丢去城外乱葬岗。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咸亨酒店的掌柜啐了一口:“欠我的十九文钱,这下彻底黄了。”酒客们哄笑一阵,便又将话题转到别处。一个疯子的死,在这年月,激不起多少涟漪。
唯有沈墨轩,缩在自家院子的角落里,看着秋日惨白的阳光,浑身一阵阵发冷。昨夜那血腥恐怖的画面,如同烙铁烫在眼底,挥之不去。孔乙己最后那句“找不到啊”,还有那捧着肠子翻找的诡异姿态,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头。
他忘不了百草园那异乎寻常的死寂。
虫鸣,为何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陈莲河开的那个“原配蟋蟀”的药引,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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