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赵寻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想抱怨这破闹钟太吵,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猛地睁眼,意识瞬间清醒,一种熟悉的、空荡荡的冰凉感从口腔深处蔓延开来。
又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卫生间镜子前,张大嘴。镜子里,原本该是柔软灵活的粉红色肌肉组织待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幽深的洞口,安静得有些诡异。他试图调动那部分神经,感觉还在,但执行命令的“工具”不知所踪。
熟练地,甚至带着点麻木,赵寻退回床边,摸过手机。他没有试图用声带模拟任何复杂的音节,那太费力且效果惊悚。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雷达(脾气差版)”的号码,拨了过去,然后把手机贴到喉咙附近,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喉结附近的皮肤。
这是他们之间发展出的、在赵寻“失舌”状态下的简陋通讯方式。敲击的节奏和力度代表不同的简单含义。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一个清冷中透着明显不耐烦的女声传来:“说。” 赵寻敲击:舌头,不见了,老地方,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毫不留情的评价:“傻逼。” 敲击:快点,饿。 “饿死你算了。”陈心诺嘴上这么说,但赵寻已经听到了电话那头窸窸窣窣起床、可能还在胡乱套外套的声音。“等着,感应需要时间,而且我今天上午有课。” 敲击:谢谢,诺姐。 “闭嘴,麻瓜。”
电话挂断了。赵寻瘫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这种状况从他十岁那年起,就时不时发生。一开始是极偶尔的、短暂的分离,像是不受控制的梦游。随着他年龄增长,尤其是上了大学,这“离家出走”的频率越来越高,范围也越来越大。最初只是在家里晃荡,后来能跑到邻居家偷舔人家刚出锅的红烧肉(为此他妈赔了不是还送了一整锅),现在更是动辄满城乱飞。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者说,将陈心诺这个“唯一解”绑定到他身边的起点,也是十岁那年。
那年暑假,陈心诺还是隔壁单元楼里那个总抱着书、不怎么爱说话的小姑娘。赵寻则是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子。一次“舌头出走”事件中,他那不受控制的舌头飞过打开的窗户,精准地掉进了正在楼下小花园看书的陈心诺……喝了一半的酸奶瓶里。
据陈心诺后来描述(带着难以磨灭的嫌恶),那湿滑、温热的触感突然侵入她口腔接触过的吸管,那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另一个人器官的“入侵感”,让她当场吐了,并且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对赵寻的舌头,以及任何可能被那舌头接触过的液体。
但奇怪的是,自那之后,只要赵寻的舌头离开他的身体超过一定距离(大概五十米),陈心诺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指向明确的恶心反胃感,仿佛身体里内置了一个专门针对赵寻舌头的生物雷达。距离越近,感觉越强烈;方向也能大致感知。起初这只是让她更烦躁,直到某次赵寻的舌头飞到了隔壁街区,赵寻妈急得团团转,是陈心诺捂着肚子,苍白着小脸,指出了大致方向,才被赵寻爸在一条流浪狗嘴里(险些)抢救回来。
从此,赵寻的舌头保管员(被动版),陈心诺当定了。
当然,这能力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在赵寻这里,他开发出了别样用途。高中一次班级晚会上,被损友起哄推上台表演节目,骑虎难下的赵寻灵机一动,说要表演“独家绝活”。他背对观众,几秒后转身,张开嘴——里面空空如也。在全场倒吸冷气和女生的惊呼中,他伸手从预先准备好的、放在讲台抽屉里的一个玻璃罐中(里面是可乐),捞出了自己湿漉漉的舌头,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安装”了回去,还舔了舔嘴唇,说了句:“味道不错。”
那晚之后,“无舌侠”、“舌头魔术师”的名号响彻校园,赵寻莫名其妙成了传奇人物,甚至收到了不少情书和……呃,对他舌头表示好奇的古怪信件。
回忆被手机的震动打断。是陈心诺发来的短信,言简意赅:「北城区,污水系统主干道。移动速度缓慢,深度……估计在下水道。这次感觉不太一样,很‘沉’。你昨晚最后用它干了什么?」
赵寻努力回想。昨晚宿舍聚餐,吃了火锅,喝了不少饮料,回宿舍后还偷吃了魏胖子藏柜顶的辣条(差点被呛死),然后刷牙睡觉……等等,睡觉前好像还接了个电话,是那个总给他送自制饼干的文学社学姐,约他周末讨论“诗歌与身体意象”?他迷迷糊糊应付了几句,挂断前好像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一点睡前润唇膏残余的薄荷味,以及……一丝非常非常淡的、难以形容的复杂苦涩,不像学姐以往送的饼干那种单纯的甜腻。
他敲击手机屏幕回复(触屏手机在无舌状态下的唯一福音):「正常吃饭。最后尝到的味道……有点复杂,有点苦。和以前偷吃的东西感觉不一样。」
陈心诺的回复很快,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分析风格:「复杂苦涩?不是单纯的甜品或零食味道?可能接触了成分复杂的东西。污水系统……先去学校上课,放学后如果它还没‘游’进处理厂,我们再找。地图我需要更新一下北区管网最近施工的部分。」
赵寻盯着“处理厂”三个字,想到自己的舌头可能要在污水中浸泡,甚至可能被冲进某个巨大的污水处理池,和某些难以名状的物质共舞,胃里一阵翻腾。他绝望地敲字:「诺姐,救命,我不想以后说话都带一股子污水处理厂的味道。」
这次陈心诺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冷漠地扭开头,配文:「自找的。」
赵寻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这该死的异能,这该死的绑定,还有这该死的、唯一能把他从这种奇葩困境里捞出来的、嘴硬心软的“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