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巴黎,左岸。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简约现代的会议室内。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女,气氛略显紧绷。 主位上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铁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她妆容精致,眉眼间是长期居于决策层蕴养出的从容与锐利,只是那眼神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冷冽,冲淡了外貌带来的柔和感。 她是苏晚,跨国咨询公司“睿析”最年轻的合伙人之一,以思维缜密、手段果决、擅长处理复杂商业纠纷和危机公关而闻名。 此刻,她正微微倾身,听着对面一个秃顶的法国男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激昂地陈述着他们公司对某个收购案的担忧。 苏晚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铂金钢笔,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轻轻点着,节奏稳定。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看似专注,余光却早已将会议室里每个人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 特别是坐在秃顶男人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亚裔中年男人。他自称是对方公司的法务顾问,姓李。但苏晚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收到的加密信息提示,这个“李顾问”,真实身份是江家老夫人近年来重金聘请的、专门调查江临川死因的私家侦探之一。 江家到底没有完全死心。尤其当龙腾集团在新任管理层的折腾下每况愈下,而当年那场“意外”的诸多疑点随着时间推移反而在某些小圈子里越传越玄时,那位痛失爱子的老夫人,似乎将最后的执念,放在了追查“真相”上。 这位李侦探,显然已经摸到了“苏晚”这条线。或许是因为她崛起的速度,或许是因为她神川市的背景,或许只是因为某种直觉。 此刻,李侦探的目光,正状似无意地扫过苏晚的脸,带着审视和探究。 秃顶男人终于陈述完毕,期待地看向苏晚。 苏晚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开口,流利纯正的法语带着巴黎本地人才有的优雅腔调:“杜邦先生,贵公司的顾虑我完全理解。关于标的公司那份环保评估报告的数据疑点,我们团队已经进行了交叉验证……”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引用的数据精准,提出的解决方案兼具风险规避和利益最大化。会议室里原本紧张的气氛,随着她的阐述,渐渐缓和下来。 李侦探推了推眼镜,忽然插话,用的是中文:“苏小姐的分析非常精彩。不过,我好奇的是,您对神川市本地的商业环境似乎也异常熟悉?刚才提到的几个监管案例,都是神川市近几年才发生的。” 问题来得突兀,且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 会议桌旁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看向李侦探,又看向苏晚。 苏晚神色未变,甚至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用中文回道:“李顾问过奖。‘睿析’的全球化数据库和本地化团队,是我们的核心优势之一。任何一个重要市场的典型案例和监管动态,都在我们的学习范围之内。神川市作为亚洲重要的经济枢纽,自然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回答滴水不漏,既彰显了专业,又撇清了个人关联。 李侦探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减少。 会议继续。一个小时后,初步合作意向达成。双方起身握手。 苏晚与杜邦先生握手时,笑容得体。轮到李侦探时,她同样伸出手,指尖微凉。 “期待下次交流,苏小姐。”李侦探握了握她的手,力道稍重。 “彼此彼此。”苏晚微笑,松开手。 送走客户,苏晚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巴黎街景,眼神冰冷。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过去,以“苏晚”的身份,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靠着能力和算计,站稳了脚跟,甚至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 可那些阴影,那些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灰烬,从未真正远离。它们只是潜伏在光鲜生活的背面,伺机而动。 江家……还不肯放弃吗? 也好。 她转身,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特殊的通讯软件,快速输入几行指令。内容涉及对面那家法国公司竞争对手的核心商业机密,以及李侦探所在的侦探事务所一些不太合规的调查手段。 发送。 然后,她删除了记录。 几分钟后,她收到回复:「信息已收到,会妥善处理。对方近期会有麻烦。」 苏晚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椅。阳光偏移,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步步为营、伪装潜入的复仇者沈厌离,也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助理林念。 她是苏晚。睿析的合伙人。有资源,有人脉,有足够的能力和保护色。 当年的她,需要借助王铭的手,布下复杂的杀局,才能完成审判。 现在的她,只需几条信息,几个指令,就能让窥探者焦头烂额,甚至身败名裂。 这就是权力和地位带来的差别。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厌倦。 下午,她提前结束工作,驱车来到塞纳河畔。秋日的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暖金色,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清晰起来。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着,手里拿着那个陪伴了她多年的、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走到一座僻静的桥下,她停下脚步。 今天,是哥哥陈念的忌日。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兄妹俩的对话。 夕阳的余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也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那是某次完成一个大案子后,客户送的纪念品,价格不菲。 她点燃打火机,蓝色的火苗跳跃。 然后,她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凑近火焰。 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字迹。 「小念,如果哥不在了,别查,别报仇,好好活着,替哥看看更大的世界。」 「哥,世界我替你看了。仇,我也替你报了。但我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作细小的灰烬,随着河畔的微风,飘飘扬扬,最终落入暗沉沉的塞纳河中,转瞬不见。 烧掉的,不只是纸页。 是过去七年所有的执念、仇恨、伪装、算计,和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的、名叫陈念的哥哥最后的嘱托。 火焰熄灭。她手里只剩下笔记本残缺的躯壳和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烧剩的笔记本残骸,也轻轻抛入河中。 看着它们被河水吞没,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转过身,背对着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夕阳,走向河岸上方灯火阑珊的街道,走向那些属于“苏晚”的、繁忙而真实的生活。 不再回头。 远处,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身形挺拔的东方男人,默默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脸上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眼神清亮。 是王铭。三年前出狱后,他辗转来到欧洲,一边打工一边游历。他从未试图联系过她,只是偶尔,会从新闻上看到“睿析合伙人苏晚”的消息。 今天,他是偶然路过这里。 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烧掉东西,看着她独自站立,看着她最终转身,融入人群。 他始终没有上前。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望着河面上最后一点涟漪消散。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谢谢。 随即,他也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塞纳河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和永恒不变的夜空,包容了所有来去的故事与秘密。 沈厌离,或者说苏晚,走在陌生又熟悉的异国街道上,周围是各种肤色、说着各种语言的行人。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提醒。 她看了一眼,关掉屏幕。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拂起她耳畔几缕碎发。 她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闪烁的霓虹和深蓝的夜幕。 哥哥,我替你看的世界,好像也就这样。 但,我会继续走下去。 以我自己的方式,以沈厌离,或者苏晚,或者任何一个名字。 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夜色温柔,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缓缓吞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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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暗网之中:那些被利用的棋子
**兰岚** 离婚官司打了一年,兰岚最终分到一笔不算多但足够启动资金的钱,和女儿的抚养权。她搬出了那个充满背叛记忆的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租了间门面,开了家小小的手工水饺店。 生意不好不坏,够她养活自己和女儿。日子清苦,但踏实。女儿很乖,放学就在店里写作业,写完帮她包饺子。 某个傍晚,店里没什么客人,兰岚坐在收银台后,用旧平板追一部狗血都市剧。剧里,总裁助理正在给总裁的情人传递消息。 画面一闪,兰岚的手顿住了。 那个演员的侧脸……还有那种温顺平静、却让人莫名心里发毛的眼神……像极了多年前,龙腾集团顶楼,那个总是低头做事、话不多的林助理。 她猛地想起多年前茶水间那次,想起后来刘经理的倒台和失踪,想起那场轰动全城的火灾……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子里隐隐串联。 她打了个寒颤。 女儿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妈妈,你怎么了?冷吗?” 兰岚回过神,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用力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妈妈不冷。” 她关掉了平板,起身去揉面。面团在她手下被反复捶打,变得柔韧。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记得安全。 她现在只是个卖水饺的单亲妈妈。过去那些虚荣、荒唐、作为他人棋子的日子,就当是一场梦吧。 梦醒了,日子还要继续过。
**刘经理的妻子(李娟)** 拿到离婚判决书和那套还剩不少贷款的小公寓时,李娟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累,像打了一场漫长而屈辱的仗。 丈夫跑了,留下债务和骂名。娘家人嫌她丢脸,朋友也渐渐疏远。她卖掉了大部分名牌包包和首饰,还了一部分债,然后在一个社区帮助下,在菜市场角落租了个小摊位,卖自己腌的泡菜和酱料。 起早贪黑,双手被盐水泡得发皱红肿。但至少,钱是一分一分自己赚的,踏实。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挂号信。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打印着“阳光儿童助学基金”的捐赠证书副本,受捐人写着她女儿的名字,捐赠金额不小,足够覆盖女儿直到高中的学杂费。捐赠人署名处,只有一个手写的英文单词:「Amends」。 补偿?赎罪? 李娟拿着那张证书,在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想知道。 最终,她把证书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起身,洗了把脸,继续去摊位前吆喝:“泡菜,酱料,自家做的,干净好吃——”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为母则刚。为了女儿,她得把腰杆挺直了,活下去。
**“蓝调”甜品店老板(老陈)** 火灾新闻出来那天,老陈正在擦拭他那些从国外淘回来的、昂贵的甜品展示柜。电视里播报着,他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叫林念的年轻女助理。她总是来订一款特定的“春日莓果”,不要额外糖浆,说是给宋小姐的。她说话温温和和,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还“打破”过一次店里的规矩——不接受非熟客的特殊定制要求。但她给出的理由和加付的费用,让他无法拒绝。那次定制,是给另一位姓林的小姐。 老陈关了电视,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自己当初开这家店,标榜“贵族精神”、“只为懂的人服务”,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标榜和生意手段? 哪有什么真正的规矩,不过是价码够不够而已。 就像那个林助理,平静温和的表面下,谁知道在进行着怎样的交易和算计? 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三个月后,“蓝调”甜品店关门歇业。老陈把店盘了出去,带着这些年赚的钱,回了老家小县城。 他在县城开了个糕点培训班,教街坊邻居和家庭主妇们做简单的蛋糕饼干,收费低廉,生意火爆。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变成了:“吃的东西,哪有那么多讲究?干净,好吃,用料实在,就是最好的。什么贵族精神,都是虚的,过日子实在最重要。” 脸上的精明世故褪去不少,多了些烟火气的平和。 偶尔,有从大城市回来的年轻人,说起神川市当年那场轰动一时的火灾和豪门恩怨,老陈只是听着,从不插嘴,低头专注地裱着他的奶油花。 有些故事,听过就算了。有些滋味,尝过就知道了。 日子,是自己的。
**医院“李医生”(演员,真名赵晖)** 赵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遍遍刷新着自己的演员简历投递记录,大部分石沉大海。他是个十八线小演员,科班出身,却只能在网剧里跑跑龙套,或者接一些像“扮演医生”这样的特殊临时工作。 三年前那单“私活”,报酬丰厚,几乎是他那两年收入的总和。对方要求很简单:记住一堆复杂的医学名词,穿白大褂,在一个布置得像私立医院VIP诊室的地方,对着一个神情紧张的女人,说一些“有希望”、“需要调理”、“可以尝试辅助手段”之类模棱两可但又给人信心的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钱给得多,他演得也认真。后来在新闻上看到那女人的照片,才知道她是龙腾集团总裁的未婚妻,再后来,那总裁和未婚妻都死了。 赵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在不经意间,卷入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事件。他不敢对任何人说,甚至把那笔钱的大部分都存了起来,不敢乱花。 之后的几年,他事业依旧没什么起色,但接活更加谨慎。那笔钱,成了他心底一个沉甸甸的秘密和警示。 有一天,他去参加一个剧组的群演面试,等待时,无聊刷手机,看到一条财经新闻推送:「睿析咨询新任亚洲区业务总监苏晚,解析后疫情时代企业战略转型……」 配图是一张干练女性的职业照。 赵晖盯着那张照片,眼睛慢慢睁大。 虽然发型、妆容、气质截然不同,但那眉眼轮廓……那眼神深处那种冰冷平静的感觉…… 像极了当年,在“诊室”外走廊的阴影里,那个支付他报酬、低声交代注意事项的年轻女人。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奇怪地看他。 赵晖慌忙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关掉了新闻页面。他脸色苍白,心脏狂跳。 “下一位,赵晖!”里面传来喊号声。 赵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走了进去。 他知道,有些角色,一旦演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秘密,必须带进坟墓。 他只是个想混口饭吃的演员。仅此而已。
塞纳河的水,静静流向大海。 巴黎的灯火,彻夜不眠。 世界的各个角落,那些曾经被同一张暗网轻轻拂过、或主动或被动成为棋子的“小人物”们,在短暂的偏移后,又回到了各自生命的轨道上,带着或深或浅的印记,继续着他们的悲欢离合,挣扎求生。 无人知晓,那张网从何而来,为何张开,又于何时悄然收起。 就像无人知晓,河底的沙砾中,是否还藏着某页未能燃尽的日记灰烬。 暗网无声,回响已逝。 唯有生活本身,带着它粗糙而坚韧的质地,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