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警局的接待室,灯光白得刺眼。楚昭和江朔并排坐着,面前是两名表情严肃的警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你们说要自首,关于一年前的天陵山失踪死亡事件,以及……最近的几起命案?”年纪稍长的警官放下笔,目光锐利地在他们苍白的脸上扫过。 “是。”江朔开口,声音干涩但稳定。他紧紧握着楚昭冰凉的手,像是从彼此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力量。“关于魏颖的死,我们之前没有说出全部真相。还有……她的父亲魏铁山,他找到了我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如同一次漫长而痛苦的精神凌迟。他们轮流叙述,互相补充,将那个被隐藏了一年多的、关于山洪、饥饿、猜忌、抽签、毒果、死亡、谎言的故事,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警方面前。包括魏铁山的出现,挟持,对峙,跳崖,以及他杀死陈旭峰和另一个人的事实。 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强调“绝境”和“迫不得已”,只是陈述事实,承认在那场人性考验中,他们每个人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成为了悲剧的推手。 做笔录的年轻女警几次停下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有审视,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年长的警官始终面无表情,但记录的速度时快时慢。 当全部陈述完成,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楚昭感到一种奇异的虚脱,仿佛有什么沉重而污秽的东西,终于从灵魂深处被强行剥离出来,留下的伤口鲜血淋漓,却不再化脓。 消息不可能被封锁。尤其是牵扯到连环杀人犯、大学生离奇死亡、幸存者隐瞒真相等多重爆炸性元素。很快,媒体报道如同潮水般涌来。“天陵山抽签杀友事件”、“幸存者的沉默之罪”、“父亲的血腥复仇与最终审判”……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占据头条。网络舆论彻底炸锅。 有人痛斥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恶魔”、“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认为他们应该被重判;有人代入绝境,争论在那种情况下“抽签”是否是一种无奈的“公平”,法律应该如何界定这种极端情境下的责任;有人唏嘘魏铁山作为父亲的悲情与疯狂;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一岁的、笑容温暖的女孩魏颖,为她所遭遇的背叛和残酷结局感到无尽的惋惜和愤怒。 楚昭和江朔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配合调查。他们的父母、朋友震惊、崩溃、不解,律师匆忙赶来。法庭审理过程漫长而煎熬。控辩双方就“是否存在共同犯罪故意”、“紧急避险是否适用”、“心理胁迫程度”、“不作为的刑事责任”等专业而冰冷的问题展开激烈辩论。 他们的律师竭力辩护,强调当时的极端环境对心理和判断力的巨大影响,试图争取最轻的处罚。但楚昭和江朔在法庭上,面对法官,面对魏颖照片上那双含笑的眼睛(被作为证据出示),他们拒绝了律师提出的某些可能完全脱罪的说法。 “我们是有选择的。”江朔在最后陈述时说,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身形消瘦,但眼神平静,“我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默许,选择了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这不是紧急避险,这是懦弱和自私。我们接受法律的审判。” 楚昭站在他身边,轻声补充:“我们不祈求原谅。我们只希望,这件事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在绝境中保持人性的底线有多么艰难,又多么重要。希望魏颖的悲剧,不要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最终判决下来了。因案件情况特殊,社会影响极大,且被告人主动投案、如实供述、认罪悔罪态度明显,法院最终判处楚昭、江朔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执行。同时,判决书中着重强调,他们必须在缓刑考验期内,完成不少于2000小时的公益服务,尤其是面向青少年群体的野外生存安全教育、心理健康辅导以及相关公益宣传,并接受长期的心理干预和社区矫正。 没有冰冷的铁窗,但有无形的枷锁和终身的社会审视。 他们没有上诉。 走出法院那天,阳光有些刺眼。门口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他们,问题尖锐如刀。他们低着头,在律师和家人的护送下,快速离开,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生活看似恢复了“正常”,但又完全不同了。学业被迫中断(后以其他方式完成),原来的社交圈几乎断裂,走到哪里都可能被认出、指指点点。谌兆琛和黄诗瑜也受到了调查和舆论压力,但因为他们并未直接参与“提议”和更主动的行为,且证据不足,最终未被起诉,但同样休学离开,消失在人海,背负着秘密艰难生活。 楚昭和江朔,没有分手。但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不仅仅是恋人,更是共犯,是彼此罪孽的见证人,也是在这条漫长赎罪路上,唯一能够真正理解对方痛苦与挣扎的同伴。爱情被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一种基于深刻创伤和共同负罪感的、紧密而苦涩的羁绊。 他们严格按照判决要求,开始了公益服务。起初很难,面对孩子们清澈好奇的眼睛,或是青少年叛逆怀疑的目光,讲述那个残酷的故事需要巨大的勇气。他们不美化自己,不推卸责任,只是平静地讲述事实,讲述魏颖是个怎样的女孩,讲述在绝境中一念之差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讲述诚实、勇气和承担责任的重要性。 他们联系了专业的户外机构和心理机构,合作开发课程和宣传材料。江朔利用他的组织能力和知识,楚昭则用她细腻的感受和文字,一点点地做着这件事。过程缓慢,时常遭遇冷眼和非议,但他们坚持了下来。 每年清明,以及魏颖的忌日,他们都会去天陵山。不是去那个具体的、令人心碎的地点(那里已被封存),而是在进山口,一个能望见那片山脉的地方,静静地待上半天,放上一束魏颖最喜欢的白色小野花。没有言语,只有沉默的祭奠和内心的拷问。 他们还去探望过魏颖的母亲(魏铁山去世后联系上的远亲),一位瘦弱沉默的农村妇人。他们没有透露具体身份,只是以“魏颖大学同学”的名义,定期送去一些生活用品和微不足道的钱,听老人絮叨女儿小时候的乖巧,然后心如刀绞地离开。 救赎是什么?他们不知道。或许根本不存在彻底的救赎。罪孽已经铸成,生命无法挽回。但他们选择了一条路——不逃避,不遗忘,不麻木。将那份沉重的罪孽感,转化为具体而微的行动,去帮助可能面临类似困境的人,去传播魏颖故事中关于善良、勇气和诚信的部分,尽管这听起来如此讽刺。 几年后,缓刑期结束,但他们没有停止公益项目。反而将它做得更大了,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有了固定的合作伙伴和志愿者。他们的故事渐渐不再是八卦头条,而是作为一个极端案例,被引入心理学、伦理学甚至法学的讨论中。 一个秋日的下午,他们刚从一所中学做完讲座回来。车上很安静。夕阳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他们都已褪去了学生的青涩,眉宇间带着风霜和沉静。 楚昭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轻声说:“昨天,我梦到魏颖了。她还是穿着那件黄色的冲锋衣,在笑,跟我们说明天要去哪里爬山。” 江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了一声。 “江朔,”楚昭转过头,看着他被夕阳勾勒的侧脸,“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对吧?” 江朔沉默了片刻,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那条路似乎没有尽头。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楚昭的手背上。手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和握笔的薄茧。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平稳而坚定,“一辈子。”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厢内,无人再言语。他们知道,有些伤痕永不愈合,有些黑夜永不褪去。但他们选择背负着这些,牵着彼此的手,走在一条或许永远无法抵达光明彼岸、却至少面向光明的路上。不是为了被原谅,而是为了不辜负魏颖生命中最后那点微光,也不辜负自己那残存的一点,作为“人”的良知。 真正的救赎,或许不是放下罪孽,而是学会如何背负着它,继续前行。哪怕步履蹒跚,哪怕满身泥泞。
番外·魏颖的最后一页
(找到于魏颖书桌抽屉深处,一本硬壳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纸张有些皱,像是被水滴晕染过,字迹不如以往工整,略显潦草,但依旧清晰。)
日期:(天陵山被困第三日,抽签前)
爸爸,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我大概……回不去了。别难过,也别怪任何人。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山里晚上真冷啊,又饿。但星星很亮,比我们在家房顶看到的还要亮。我想你了。 今天我的脚崴了,好疼。旭峰背了我一段路,他很累,我知道。大家都累,都怕。江朔社长压力很大,楚昭学姐也很害怕,诗瑜在哭,兆琛一直不说话。 我们找到一棵树,上面有金色的果子,很漂亮。但兆琛说可能有毒。大家……都在看那些果子。 我知道那是什么树。我在爸爸你的旧图鉴里看到过类似的插图,旁边标注了“剧毒,马钱子属”。我记得。所以当兆琛提议抽签决定谁去试毒的时候,我没有说。 我知道说出来会怎样。大家会更绝望,或者……会逼着知道的我,去做出选择。我不想那样。 我看到兆琛背过身去准备叶子的时候,手指好像动了一下。陈旭峰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也不想知道。 抽签了。很“公平”,不是吗?就像爸爸你常说的,山里打猎分肉,最原始的办法,有时最没争议。 他们一个一个抽走了叶子。我看到了楚昭学姐抽叶子时颤抖的手,看到了诗瑜闭着眼不敢看的样子,看到了江朔社长抽走叶子时,抿紧的嘴唇。 最后那片叶子,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什么。 也好。 真的,爸爸,别怪他们。在又冷又饿,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时候,人都是一样的。害怕,想活。我也怕,我也想活。但我更怕……看着他们为了谁去试毒而争吵,甚至……做出更坏的事情。那样,就算有人活下来,也再不是从前的人了。 用我一个,换他们五个心里少一点负疚(如果他们还有的话),换他们能团结一点,撑到获救,我觉得……值了。我是自愿的。不是他们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只是对不起爸爸。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说好毕业回来陪你的,说好帮你巡山,养一大院子花的……对不起。 爸爸,别去找他们。好好活着。把我埋在能看到山的地方。我喜欢山。 今天天气其实很好,山里的风,吹在脸上,还挺温柔的。 爸爸,我爱你。 朋友们,祝你们……平安回家。
—— 颖颖绝笔
(最后一行字,笔墨很淡,几乎难以辨认,像是写完所有力气后,轻轻的、最后的叹息。)
(笔记本的这一页之后,再无字迹。只有纸张自然泛黄的痕迹,和那几处永远无法抹去的水渍晕痕,静静地躺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