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钥匙后的世界与迟来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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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终于看到那栋红砖小屋的轮廓时,天已大亮。车子还在,一半泡在河里,像个被遗弃的钢铁残骸。小屋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是昨天她和魏铁山追逐搏斗的痕迹。
江朔的车不在。他还没回来?还是……回来了又走了?
楚昭没有力气思考。她赤着脚,走进小屋,目光茫然地扫过。然后,她看到了灶台上,那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和她手里紧紧攥着的、带着粉色小猪的银色钥匙。
两把钥匙。一把来自未知的过去,一把通向魏颖尘封的世界。
去县城。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逃跑,而是……必须去。魏铁山最后的话,像一句无法违背的咒语。她要去看看,那个被他们以那种方式“牺牲”掉的女孩,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拥有怎样的灵魂。
她不知道魏铁山家具体在哪里,但那个粉色小猪钥匙扣很特别,县城的家……护林员的女儿……或许可以打听。
就在她艰难地做出决定,准备徒步走出山区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一辆越野车卷着尘土驶来,猛地停在小屋前。车门打开,江朔跳下车,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看到她时,先是一愣,随即冲了过来。
“昭昭!你怎么样?!我回来看到车不在,屋里……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他看到她脸上的划伤和苍白的脸色,声音都在发抖,想伸手抱她,却又不敢。
楚昭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一年多、曾经觉得可以依靠一生的男人。此刻,他的担忧如此真实,可她却只觉得隔了一层厚厚的、沾满血污的毛玻璃。
“魏铁山来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江朔的身体猛地僵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他在哪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死了。”楚昭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跳崖了。在我告诉他魏颖是怎么死的之后。”
江朔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楚昭,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你都告诉他了?”
“嗯。全部。抽签,看着她吃下毒果,看着她死,还有我们出去后编造的谎言。”楚昭一字一句地说,看着江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被巨大的恐慌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
“为什么……”江朔喃喃道,不知是在问楚昭,还是在问自己。
“因为那是真相。”楚昭举起手中那把银色钥匙,“他给了我这个,魏颖房间的钥匙。在县城。我要去。”
江朔的目光落在钥匙上,瞳孔收缩。他认出了那个钥匙扣。“我……我跟你一起去。”
没有再多说什么。江朔把几乎虚脱的楚昭扶上车,给她裹上毯子,倒了热水。车子调头,朝着县城方向疾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车厢里。
靠着钥匙扣的特征和“护林员老魏”这个模糊的信息,他们几经周折,终于在县城边缘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魏铁山的家。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单元楼的一楼,门口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联,窗台上摆着几盆无人照料、已经枯萎的花。
用那把银色的小钥匙,很轻易地打开了防盗门。
一股淡淡的、灰尘和旧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魏铁山和少女时期魏颖的合影。魏颖笑得很灿烂,挽着父亲的手臂,父亲的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里满是慈爱。
楚昭的目光,直接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课程表,字迹娟秀,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她走过去,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
房间不大,布置得温馨整洁。一张单人床,铺着素雅的碎花床单。一张书桌,靠窗摆放,上面还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旁边放着笔记和钢笔。一个简易的书架,塞满了书,有专业书籍,也有小说和散文。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和社团活动的合影——正是他们六个人的合照,照片里大家笑得没心没肺,魏颖站在中间,比着剪刀手。
楚昭的视线模糊了。她走到书桌前,手指颤抖地抚过那本《植物图鉴》,翻开。里面有很多细致的标注,是魏颖的字迹。某一页,夹着一片已经干枯压平的金黄色树叶标本,旁边写着:“未知树种,果实艳丽,疑似有毒(马钱子属?),危险!!!”
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魏颖……她可能早就知道?或者至少怀疑过?
她放下书,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拉开。里面是整齐的笔记本。她拿出一本,封面上写着“颖颖的胡思乱想”。翻开。
是日记。
从高中到大学,断断续续的记录。有对学习的烦恼,对父亲的关心(“爸爸今天巡山又扭到腰了,给他买了膏药,希望有用”),对大学生活的新奇,对朋友的珍视(“社团里的人都很好,江朔社长很负责,楚昭学姐温柔又漂亮,陈旭峰总爱开玩笑,诗瑜活泼,兆琛博学,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还有……对江朔隐晦的、少女的暗恋(“今天社长帮我修单车了,他的手好好看……哎呀我在想什么!”)。
楚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蓝色的字迹。这个女孩,如此鲜活,如此美好,如此珍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她继续翻看。日记停留在天陵山之行前。
“明天要和社团的朋友们去天陵山徒步啦!期待了好久!爸爸虽然担心,但还是帮我检查了装备,提醒了好多注意事项。我要把大家都平安带回来!嗯,也要拍好多好看的照片!”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
楚昭泣不成声。她仿佛能看到魏颖写下这些话时,眼中闪烁的期待和快乐。而她所期待的朋友们,最终却将她推向了死亡。
江朔一直默默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当楚昭的哭声无法抑制时,他慢慢地走了进来,看到了摊开的日记,看到了照片,看到了这个充满魏颖气息的房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终于,他也崩溃了。这个一直努力维持冷静、压抑着内心巨浪的男人,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野兽受伤般的、压抑已久的低吼和痛哭。
他们都在哭。为魏颖,也为他们自己灵魂上永远无法洗刷的污迹。
楚昭哭到几乎虚脱,才勉强止住。她继续在房间里寻找。在书架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锁很小,她试着用那把黄铜钥匙——居然打开了。
铁盒里,没有更多惊人的秘密,只有一些更私人的小物件:魏颖母亲模糊的黑白照片,几封父亲早年写的、字迹歪扭的家信,一些获奖证书,还有……一个旧手机。
手机早就没电了。江朔找来了充电器。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是魏颖笑着的自拍照壁纸。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家人的,朋友的,社团活动的,山野风景的。还有几个视频文件。
楚昭点开其中一个。
画面晃动,是魏颖举着手机在自拍,背景是篝火,隐约能看到其他人在说笑。魏颖对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轻快:
“嘿嘿,偷偷录个像。今天是我们‘荒野求生社’第一次正式活动!虽然走得很累,但是超开心!大家人都超好!希望以后每年都能一起来!嗯……偷偷说,我觉得江朔社长真的好帅好可靠啊……哎呀羞死了!”
视频结束。
楚昭又点开另一个。这个视频的拍摄时间,是在山洪之后的那个夜晚,大家围坐在小小的篝火边,气氛压抑。镜头很低,可能手机是放在膝盖上偷偷拍的。画面里是跳跃的火苗,和篝火对面,江朔、楚昭、陈旭峰等人疲惫而沉默的侧脸。
魏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楚昭还是听清了:
“大家好像都很害怕,很饿……我也怕。但我不能表现出来。爸爸说,在野外,保持希望最重要。我包里其实没什么吃的了,但我不想让大家更绝望……我说了谎,对不起……希望我们能快点找到路,平安出去。爸爸,我好想你……”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也在这真实的影像和声音面前,碎成了齑粉。魏颖直到最后,还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维系着这个团队,哪怕是用一个善良的谎言。而他们,却用猜忌、冷漠和残酷的“公平”,回报了她的善意。
楚昭放下手机,走到痛哭的江朔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她曾经深爱、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男人。
“江朔,”她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我们不能再逃了。”
江朔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他看着楚昭,看着她眼中那不再躲闪的、沉重的决心,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通往救赎的路,或许根本不存在。但至少,他们不能再背对着真相和罪孽前行。自首,接受审判,是他们唯一还能为魏颖,为魏铁山,也为自己那残破不堪的灵魂,所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
窗外,天色渐晚。魏颖的小房间里,两个罪人相拥而泣,不是为爱情,而是为共同的罪孽和迟来的、痛彻心扉的忏悔。那把打开的银色钥匙,静静地躺在日记本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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