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幸存者的谎言与父亲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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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下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害怕，而是回忆带来的、几乎将她撕碎的痛苦和罪恶感。
魏铁山一直沉默地听着，像一尊风化千年的岩石雕像。只有他紧握着粉色小猪钥匙扣的手，骨节突出得吓人，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当听到“抽签”、“死签”、“吃下果实”这些词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承受了无形的重击。但他依旧没有打断，只是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跳跃的火星，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痛苦、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即将破碎的绝望。
楚昭哭了很久，才勉强平复下一点，但声音依然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她……她吃下去之后，一开始，没什么反应。”楚昭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每个字都耗费着她巨大的力气，“我们……我们都看着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过了大概……大概十几分钟，她忽然捂住了肚子，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记忆中的画面清晰得残忍。魏颖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但喉咙里还是泄出痛苦的呻吟。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泥土里。
“是马钱子……”楚昭闭上眼，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种金色果实，含有马钱子碱……中毒会非常痛苦……肌肉强直，抽搐，呼吸麻痹……”
篝火对面，魏铁山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压抑着低吼。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她……她很痛苦……一直在抽搐……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们……”楚昭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们……我们都吓傻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江朔想上去按住她，被她挣扎开了……陈旭峰躲在一边……诗瑜在哭……谌兆琛……谌兆琛只是看着，一直在看……”
“她……她最后……”楚昭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最后看着天空，好像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然后，就不动了……”
魏颖死去的画面，是她这一年多来无数噩梦的根源。那个活泼善良的女孩，在他们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极度的痛苦中，孤独地死去。而他们，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有做。
“她死了之后……我们……我们不敢动她……就在那棵树附近，找了个地方，用树枝和石头……简单掩埋了……”楚昭终于说出了最后的处理方式，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是巨大的冷漠和仓皇。
“然后呢？”魏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质问，“你们怎么出去的？”
“我们……拿了那个罐头和牛奶……分着吃了，靠着那点东西，又撑了一天半……后来，遇到了另一支迷路的徒步队，他们有卫星电话，叫了救援……”楚昭机械地回答。
“出去之后呢？”魏铁山转过头，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锥子，刺向楚昭，“你们怎么说的？！”
楚昭浑身一颤，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我们……我们说遇到了山洪，走散了……魏颖……魏颖是自己不小心，吃了有毒的野果……没来得及救……”
“撒谎！”魏铁山猛地暴起，一脚踢飞了面前燃烧的炭火！火星四溅，映亮了他扭曲狰狞、涕泪横流的脸庞。“你们全都撒谎！什么狗屁不小心！是你们！是你们逼她抽签！是你们看着她去死！是你们这群畜生，杀了我的女儿！”
他像疯了一样咆哮着，声音在山崖间回荡，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悲愤和恨意。他挥舞着拳头，似乎想冲过来将楚昭撕碎，但最终只是踉跄着后退几步，靠着冰冷的山壁，身体剧烈地起伏，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楚昭被他的暴怒吓得缩成一团，但心中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巨石，却在对方这滔天的悲愤中，奇异地被撬动了一丝。是的，他们撒谎了。用“意外”掩盖了“选择”，用“来不及”掩盖了“沉默的谋杀”。他们每个人都手上沾着血，却假装清白地继续生活。
“陈旭峰……”魏铁山喘息着，死死盯着楚昭，“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求我，说是我女儿命里该死，说她抽中了签，怪不得别人……他以为这样说，就能推卸责任，就能活命……”
魏铁山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憎恶的表情：“我杀了他。还有那个当时在山上，嘲笑过我女儿、欺负过她的混混……我都杀了。我不在乎多背几条人命。我只想知道，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陈旭峰临死前，说你知道更多……说江朔也知道……说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他一步步走近楚昭，尽管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疯狂的光芒已经消退，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绝望和一种执拗的、必须要得到全部真相的坚持。
“告诉我，全部。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你们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楚昭面前蹲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还有那无法忽视的、属于一个父亲的崩溃的气息，“我要知道，我的颖颖，最后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朋友’！”
楚昭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女儿化身为魔、又在此刻被真相击打得支离破碎的男人。她想起了魏颖最后看向他们的眼神，那悲伤的、了然的目光。
她知道，她无法再隐瞒了。隐瞒是对魏颖的第二次杀害，也是对眼前这个绝望父亲的残酷折磨。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起来，尽管依旧颤抖。
“陈旭峰……他说得不对。不是魏颖命里该死。”楚昭一字一句地说，直视着魏铁山通红的眼睛，“是我们……是我们所有人，一起……选择让她去死的。”
“抽签是谌兆琛提的，大家……都默认了。陈旭峰最积极，他害怕，他想快点有人试毒。诗瑜害怕，但她不敢反对。江朔……江朔他同意了，他是社长，他的同意，等于给了大家许可。而我……”楚昭的眼泪又涌出来，“我害怕，我饿，我也……我也默许了。我没有站出来说，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让魏颖去……”
“抽签的时候……叶子是谌兆琛准备的，我们……我们没人去检查，是不是真的只有一片有记号。也许……也许他做了手脚？也许没有？我不知道……但我们都接受了那个‘结果’。”
“魏颖去摘果子的时候，没有人帮她。她吃下去的时候，没有人阻止。她痛苦的时候，我们只是看着……看着……”
楚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忏悔的呓语：“我们都有罪……我们都是凶手……用沉默和默许，杀了她……”
她终于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最丑陋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剖开，暴露在这个失去女儿的父亲面前。
魏铁山听着，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愤怒、悲伤、难以置信、最终的确认……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碰撞，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的空洞。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紧握钥匙扣的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这真相的吐露而流逝殆尽。
他后退几步，踉跄着，走到悬崖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隐约传来的河水轰鸣。
他背对着楚昭，望着那片吞噬了他女儿生命的、遥远的山林方向，佝偻的背影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无比苍凉和孤独。
良久，他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
“她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她从小就懂事，爱笑，心软，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她说，大学毕业后要回来，帮我巡山，保护这片林子……”
“她写信跟我说，社团里的朋友都很好，社长很照顾大家，有个女孩很温柔，还有个总逗大家开心的男生……她很快乐……”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朋友’……这就是她最后的‘快乐’……”
魏铁山的声音哽住了，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哭声。那是一种悲伤到极致、连声音都被吞噬的 silent agony。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楚昭面前。楚昭恐惧地看着他，以为他要动手。
但他没有。他只是伸出手，将脖颈上那根细绳解了下来。绳子上，拴着那个褪色的粉色小猪钥匙扣，和一把小小的、银色的钥匙。
他将这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轻轻放在了楚昭面前的地上。
“这是颖颖房间的钥匙……在县城的家里。”魏铁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遗言，“我……我很久没敢进去了。你……如果有机会……帮我去看看。”
楚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把小小的钥匙。
魏铁山不再看她，转身，再次面向悬崖。晨光撕开了云层，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他半边沧桑而平静的脸。
“告诉江朔，”他最后说，“你们欠的债，要用一辈子来还。”
然后，在楚昭骤然放大的瞳孔和来不及发出的惊呼声中，魏铁山向前一步，纵身跃出了悬崖。
身影迅速被下方的黑暗和雾气吞没，没有留下任何声响，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只有那把带着粉色小猪的银色钥匙，静静地躺在楚昭脚边，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微弱的光芒。
悬崖之上，篝火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凛冽的山风里。楚昭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魏铁山消失的方向，望着远方逐渐清晰起来的、魏颖永远沉睡的那片山林，整个人空空荡荡，仿佛灵魂也随着那一跃，坠入了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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