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舟的威胁电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虽然激起了涟漪,但很快又沉了下去。他没有真的出现在清风苑,至少,沈延没有在监控里看到他。或许是被公司的调查和家里的离婚风波缠住了手脚,分身乏术。
小区里的流言蜚语也渐渐平息,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忙,新鲜感一过,注意力便转移了。只是苏念出门时,依然能感受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异样目光,这让她显得更加沉默和小心翼翼。
沈延则加倍了他的“守护”。他几乎每天都会联系苏念,接送她下班(在她“害怕”的时候),带她去吃各种据说能让人心情变好的食物,陪她在小区花园散步,听她倾诉那些细微的烦恼。他的温柔、耐心和无处不在的关怀,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将苏念温柔地包裹起来。
苏念似乎也越来越习惯这种包裹。她开始对他展露更多的笑容,会跟他分享工作中小小的成就感,会在散步时不经意地靠近他,会在吃到好吃的食物时,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下次还能来吗”。
一切都美好得像沈延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监控、那些收藏,或许可以慢慢停止了。因为他已经拥有了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苏念。那个在屏幕里脆弱孤独的影子,正一步步走进他的现实生活,变得鲜活、温暖。
只是,心底深处那份根深蒂固的掌控欲和不安全感,偶尔还是会冒头。尤其是当他看到苏念独自在家,对着窗外发呆,或是深夜辗转反侧时,他仍然会不由自主地打开监控,凝视着屏幕里的她,确认她的一切仍在自己的视野之内。
这是一种瘾,戒不掉。
一个周五的晚上,苏念公司部门聚餐。她提前告诉了沈延,可能会晚归,让他不用等她。
沈延表示理解,嘱咐她少喝酒,注意安全,到家给他发信息。
晚上十一点,苏念发来信息:“聚餐结束了,同事送我回来,刚到小区门口。”
沈延回复:“好,快上去吧。需要我下楼接你吗?”
“不用啦,同事看着呢,怪不好意思的。我马上就上楼。”
沈延关掉手机,打开电脑上的监控。客厅和玄关的画面里,几分钟后,门开了,苏念走了进来。她确实喝了点酒,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脚步也有些虚浮。送她回来的女同事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苏念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将自己摔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只是累了,醉了。
沈延看着屏幕里她安静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他准备关掉监控,自己也去休息。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苏念忽然动了。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难受。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矿泉水。
她没有回客厅,而是拿着水,走向了卧室。
沈延切换画面到卧室。
苏念走进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她坐到床边,小口喝着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然后,她的视线,似乎定格在了床底的方向。
沈延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只见苏念放下水瓶,缓缓地、慢慢地弯下了腰,凑近床沿,朝黑漆漆的床底下望去。
她的这个动作,让沈延瞬间屏住了呼吸。床底下有什么?她看到了什么?难道……
监控画面里,苏念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她直起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显得有些困惑。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了一句:“错觉吗……好像有声音……”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是酒意未散产生的幻听。
沈延松了口气。看来是虚惊一场。床底下他检查过,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苏念大概是醉了,或者太累了。
然而,苏念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沈延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走到卧室门口,将房门轻轻关上,但没有反锁。然后,她回到床边,却没有躺下,而是蹲下身,再次看向床底。
这次,她的动作更慢,更仔细。她甚至伸出手,在床沿下方摸索着什么。
沈延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她在找什么?难道……
不可能!他安装的所有摄像头,位置都极其隐蔽,床底下更是空空如也。她不可能发现任何东西!
就在沈延神经紧绷到极点时,苏念似乎摸到了什么。她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她慢慢地、从床沿下方的缝隙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借着昏暗的小夜灯光,沈延看清了——那是一小片透明的、类似塑料薄膜的东西,边缘不规则,很薄。
苏念将那片东西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眉头蹙起。然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卧室的插座旁——那个隐藏着针孔摄像头的插座。她没有去碰插座,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插座下方的墙面和地板接缝处。
沈延的心沉了下去。那片塑料薄膜……是他上次潜入时,鞋套边缘不小心刮蹭到床板下方凸起木刺,留下的一点点碎屑!他当时清理了显眼的地方,却遗漏了这么不起眼的一丁点!
苏念找到了那片碎屑。她认出来了?她联想到什么了?
只见苏念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变得异常苍白。她握着那片碎屑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缓缓环顾卧室,目光扫过天花板、墙壁、衣柜……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然后,她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她在哭。
无声地,压抑地哭泣。
监控画面里,那个蜷缩在地板上的身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沈延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传来阵阵闷痛。他想立刻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但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因为恐惧而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似乎哭累了。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床头,拿起手机。
沈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信息。
只有两个字,充满了无助和绝望:“沈延……”
沈延立刻回复:“念念?怎么了?你怎么了?别怕,我在!”
苏念没有再回复文字,而是直接打来了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苏念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的声音:“沈延……我……我觉得……我房子里……好像……有别人进来过……”
“什么?!”沈延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愤怒”,“怎么回事?你发现什么了?别怕,慢慢说!”
苏念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描述了发现床下塑料碎屑的过程,以及自己那种“被窥视”的可怕感觉。“我……我好害怕……我觉得一直有人在看着我……是不是陈景舟?还是……别的什么人?沈延,我该怎么办……我不敢待在这里了……”
“念念,听着!”沈延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力量,“你现在把门反锁好,检查一下窗户。我马上过来!别怕,我就在附近,很快就到!在我来之前,你哪里也别去,就待在客厅亮堂的地方,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一点!我马上到!”
他的反应迅速、果断,完全符合一个担忧女友安危的男友形象。
“好……好……我等你……你快来……”苏念的声音充满了依赖。
挂断电话,沈延立刻换衣服,拿钥匙。他的动作很快,但脸上却没有什么焦急,反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的复杂表情。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绝佳的机会!苏念的恐惧和怀疑,需要他强有力的介入和保护。这不仅能让她更依赖他,还能顺理成章地……更进一步。
他飞快地跑下楼,冲向A栋。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自己公寓后,电脑上属于苏念卧室的监控画面里,那个刚刚还在无助哭泣、瑟瑟发抖的苏念,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泪痕?
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她甚至抬手,用指尖抹了抹干燥的眼角,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将原本虚掩的房门,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然后,她回到床边,坐下。
静静地等待着。
……
沈延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1702门口。他急促地敲门:“念念!是我,沈延!开门!”
门立刻打开了。苏念脸色惨白,眼睛红肿,一看到沈延,立刻扑进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沈延……你终于来了……我好怕……”
沈延紧紧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别怕,别怕,我来了。没事了,有我在。”他搂着她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并仔细锁好。
“你发现碎屑的地方在哪里?”沈延问,语气严肃。
苏念指了指卧室。
沈延让苏念待在客厅,自己走进卧室。他先是仔细检查了床底下,确认没有其他异物,然后检查了门窗,最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房间各处。
“看起来……门窗都完好。”沈延皱着眉头,走回客厅,对坐在沙发上紧紧抱着抱枕的苏念说,“那个碎屑……会不会是你自己之前不小心留下的?或者装修时遗留的?”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感觉不对……”苏念摇着头,眼神惶恐,“从搬进来开始,我就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好像一直有双眼睛在看着我……”她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延坐到他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念念,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最近流言,还有陈景舟的电话……可能让你有些神经紧张。”他的声音温柔,充满了理解和安抚,“要不……今晚我留下来陪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念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依赖,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谢谢你,沈延。”
“傻话,跟我还客气什么。”沈延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去洗漱一下,早点休息。我就在客厅,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苏念点点头,起身去了卫生间。
沈延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计划通。
他今晚会留在这里。以保护者的名义。这将是一个里程碑。从今晚开始,他和苏念的关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亲密的阶段。
他甚至开始幻想,如果苏念半夜害怕,让他进卧室陪她……
卫生间的门开了,苏念穿着那套米白色的真丝睡裙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看起来更加柔弱动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沈延一眼:“我好了……那个,我给你找了毯子和枕头,在沙发上……委屈你了。”
“不委屈。”沈延微笑,“快去睡吧,别想太多。”
“嗯……晚安,沈延。” “晚安,念念。”
苏念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沈延躺在沙发上,盖着带有苏念气息的毯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能听到卧室里隐约的动静,想象着她躺在床上的样子。这种同处一室的感觉,比隔着屏幕观察,更让人心潮澎湃。
夜渐渐深了。客厅里一片寂静。沈延却毫无睡意。他听着卧室里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确认苏念似乎睡着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悄然爬上心头。
现在,苏念睡着了。他就在这里,在这个房子里。卧室的门没有反锁(他刚才留意了)。如果他……现在悄悄进去呢?
不是为了做什么,只是……看看她。近距离地,真实地,看看她睡着的样子。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屏幕里做的那样,但这次,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抑制。欲望和长久以来的窥伺习惯压倒了一切理智。
沈延轻轻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门口。
手,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下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月光。能隐约看到床上隆起的轮廓,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沈延的心跳如擂鼓。他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走近床边。他的目标很明确——床底。
他需要确认,床底下是否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迹。同时,躲在床底下,近距离聆听她的呼吸,感受她的存在……这种极致的、病态的亲近感,让他血脉偾张。
他趴下身,如同最娴熟的窃贼,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床底。
床底空间不大,满是灰尘的味道。他小心地调整姿势,面向外侧,能透过床单垂下的缝隙,看到一点卧室地面的微光,也能更清晰地听到床上传来的呼吸声。
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
沈延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灰尘和她床上传来淡淡香气的空气,一种巨大的、扭曲的满足感淹没了他。
他成功了。他就在她的床下,在她毫无察觉的睡梦中,守护(窥伺)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静静地听着,感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延以为这个夜晚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时——
床上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沈延猛地睁开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紧接着,他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轻轻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苏念……下床了?
沈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透过床单缝隙,看到一双光洁的脚丫,轻轻踩在离床不远的地板上。
那双脚停顿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转向了床的方向。
一步一步,轻轻地,向床边走来。
最后,停在了床边,就在沈延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沈延能清楚地看到那白皙的脚踝,圆润的脚趾。他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然后,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苏念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异常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床下的人说:
“床底下……舒服吗?”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