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雨势稍歇,转为绵密的雨丝。 沈延撑着伞,尽职尽责地将苏念护送到清风苑A栋楼下。一路上,苏念都很安静,偶尔低声说句“谢谢”或“这边走”,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跟着,显得乖巧又脆弱。
站在单元门檐下,苏念从包里翻找钥匙。她的手指似乎还有些无力,钥匙串叮当作响,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楼道里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
“我到了,”苏念转过身,面对沈延,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如果没有您,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她微微鞠躬,姿态诚恳。
“别这么说,举手之劳。”沈延连忙摆手,眼神温和,“任何人看到都会帮忙的。你脸色还是不好,赶紧上去好好休息,泡个热水脚,吃点东西。”
苏念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个……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等我好点了,想好好谢谢您。”她的目光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仿佛怕被拒绝。
沈延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然后才拿出手机:“不用特意谢,不过……也好,万一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联系我。”他报出一个号码,“我叫沈延,延期的延。自由职业,平时时间比较灵活。”
苏念认真地在手机上存下,备注“沈先生(地铁好心人)”,然后拨了过去。沈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这是我的号码,苏念。”她轻声说。
“苏念,”沈延念了一遍,笑容加深,“很好听的名字。那你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沈先生再见。路上小心。”苏念再次道谢,才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她上楼后依次熄灭。
沈延站在楼下,直到看到1702的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才缓缓收起伞,转身离开。他没有立刻回C栋,而是在小区里慢慢踱步,任由细雨落在脸上,冷却着内心翻涌的热潮。
成功了。不仅有了直接接触,还顺理成章地交换了联系方式。他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偶遇的、热心而绅士的陌生人。苏念对他显然毫无戒心,只有感激和信任。
接下来,就是巩固这份“缘分”。他不能显得太急切,但也不能让热度冷却。要像春雨,润物细无声。
他回到自己冰冷的公寓,第一件事就是调出刚才楼道和家门口(他之前安装在苏念家门上方角落的微型摄像头)的监控录像。画面里,苏念进门后,似乎扶着玄关柜子站了一会儿,才打开客厅的灯。她将电脑包和伞放下,有些脱力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久久不动。
看起来,她是真的累坏了,也许还在后怕。
沈延心里那点怜惜更盛。他想了想,用那个“沈延”号码的手机,给苏念发了第一条短信:“到家了吗?感觉好点没?记得喝点热水。”
几乎是立刻,苏念回复了:“到家了,正准备烧水。谢谢沈先生关心,我好多了,就是有点后怕。[笑脸]”
表情符号的使用,让沈延嘴角勾起。很好,态度友好,甚至有些亲近。
“后怕很正常,好好休息,明天周末,多睡会儿。如果明天还不舒服,随时告诉我。”他回复。
“嗯嗯,沈先生也早点休息。今天真的麻烦您了。[可爱]”
对话暂时结束。沈延反复看了几遍这两条简单的短信,像是品读什么重要文献。他推测着苏念回复时可能的表情和心情,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周末,沈延没有再进行“垃圾寻秘”的活动。他像所有普通的新朋友一样,只在第二天上午发了一条问候短信,得知苏念“睡了个懒觉,感觉好多了,正在收拾屋子”后,便体贴地没有过多打扰,只嘱咐她“别累着”。
他知道,适度的空间感,更能增加可信度。
周一,苏念恢复了上班。傍晚,沈延算准她下班的时间,又用“沈延”的号码发去短信:“下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心情有没有好点?”
苏念很快回复:“刚下班,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心情还好,就是工作有点多。[叹气]”
沈延立刻抓住机会:“正好我也要去超市补给。要不……一起?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再头晕。清风苑旁边那家大润发?”
这次,苏念隔了大概一分钟才回复,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啊,那……超市门口见?大概二十分钟后?”
“好,一会儿见。”
沈延迅速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清爽温和。他提前五分钟到达超市门口,没多久,就看到苏念从地铁方向走来。她换下了职业装,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那天精神了许多,但依旧有些单薄。
“沈先生。”苏念看到他,快走几步,脸上露出笑容。
“叫我沈延就好。”沈延也笑着迎上去,“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嗯,那天真是多亏你了。”苏念有些不好意思,“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顺路而已。”沈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环保袋,“走吧,看看你需要买什么。”
超市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气息。他们并肩走着,沈延推着购物车,苏念走在旁边,偶尔拿起货架上的商品看看。沈延很会聊天,话题轻松自然,从超市里哪种酸奶比较好喝,聊到最近的天气,再聊到一些无关痛痒的爱好(他巧妙地将自己“观察”到的苏念的一些喜好融入对话,显得两人很有共同语言)。
苏念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笑容浅浅的,带着一种经历过创伤后的安静和谨慎,但并不排斥沈延的靠近。
购物车渐渐满了。苏念买了不少东西:牛奶、面包、水果、蔬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结账时,她拿出钱包,沈延却抢先一步将信用卡递给了收银员。
“哎,沈延,这怎么行?”苏念连忙阻止。
“就当是庆祝你康复,也是庆祝我们认识。”沈延温和但坚持地按下她的手,“一点小心意,别推辞了。”
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苏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抽回手,脸颊泛起一点微红。“那……下次我请你吃饭。”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我可记下了。”沈延笑着收回卡,提起两个满满的购物袋。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融洽了一些。苏念似乎放松了不少,话也多了几句,提到新工作有些挑战,但同事还不错。沈延适当地给予鼓励和建议,语气把握得很好,既显得关心,又不会越界。
走到A栋楼下,沈延很自然地将购物袋递还给苏念,没有提出送她上楼,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谢谢你,沈延。”苏念接过袋子,真诚地道谢,“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沈延看着她,“快上去吧,东西挺沉的。记得我们的饭约。”
“嗯,一定。”苏念点头,转身进了单元门。
这次,沈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1702的窗户亮起灯,想象着苏念正在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归位。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安全到家了吗?记得把牛奶放进冰箱。”
几秒后,回复来了:“到了,正在收拾呢。你也快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啦。[月亮]”
沈延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慢慢走回C栋。
关系在稳步推进。每周他们会有一两次简单的短信交流,偶尔约着一起去超市或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苏念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会跟他抱怨一点工作上的烦心事,会接受他偶尔递过来的小零食,会在他讲冷笑话时抿嘴笑。
沈延享受着这个过程。他像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布网,看着猎物一点点走近,却以为是在走向温暖的巢穴。他开始在“沈延”这个身份上投入更多真实的情感——那种混杂了表演与自我催眠的情感。有时他甚至会恍惚,觉得如果苏念真的爱上这个“沈延”,似乎也不错。
当然,这不妨碍他每晚依旧坐在黑暗里,通过那些隐藏的摄像头,凝视她最私密的时刻。这种双重身份带来的掌控感和隐秘快感,让他沉醉。
他不再满足于只翻找楼下的垃圾。他需要更“直接”的、属于她空间内部的“收藏品”。
机会在一个周三的晚上来临。苏念发短信给他,说公司临时安排她第二天出差,去临市两天,当晚就要整理行李。短信末尾,她似乎随口提了一句:“唉,好像有点感冒,头昏昏的,真不想动。”
沈延立刻回复表示了关心,并“不经意”地提到:“我那儿有上次朋友从国外带的感冒冲剂,效果很好,我晚点给你送过去?你正好可以喝一包再休息。”
苏念推辞了一下,但在沈延的坚持下,还是同意了:“那……麻烦你了。大概九点左右?我收拾得差不多了。”
九点整,沈延拿着一个装着感冒冲剂的小纸袋,准时敲响了1702的门。
门开了,苏念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鼻尖微红,确实像感冒了的样子。屋里有些乱,行李箱打开放在客厅中央,里面放了些衣物。
“快进来,外面冷。”苏念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囔囔的,“不好意思,屋里有点乱。”
“没事。”沈延走进来,目光迅速而隐蔽地扫过房间。和他从监控里看到的没什么不同,但亲临其境的感觉更强烈。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白茶香,混合着一点感冒药的味道。他将纸袋递给她,“这个,睡前喝一包,会舒服点。”
“谢谢,你太周到了。”苏念接过,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我收拾得头晕眼花的,连水都忘了烧。你先坐,我去烧点水。”
她说着,转身走向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沈延。他的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那里随意放着苏念的钥匙串,还有零钱、口红等小东西。钥匙串上,除了门钥匙、单位抽屉钥匙,还有一把小而精致的黄铜钥匙,看起来像是日记本或小匣子的钥匙。
沈延的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苏念有一个带锁的抽屉,在她卧室的书桌里。监控角度看不到抽屉内部。他一直很好奇里面放着什么。是和陈景舟有关的东西?是她的日记?还是其他更私密的物品?
现在,那把钥匙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厨房传来烧水壶的嗡鸣和水沸腾的声音。苏念似乎在清洗杯子。
沈延几乎没有犹豫。他极其快速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把黄铜钥匙,迅速握在掌心。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钥匙模具——这是他之前根据监控画面里钥匙的大致形状,用特殊胶泥偷偷拓印后仿制的。他将模具轻轻放在钥匙串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玄关柜子上的物品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苏念端着两杯热水从厨房出来时,沈延已经神色如常地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墙上一幅廉价的装饰画。
“喝水。”苏念将一杯水递给他,自己捧着另一杯,小口喝着感冒冲剂。
“谢谢。”沈延接过水,温度透过玻璃杯壁传来,“收拾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基本好了。”苏念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觉得乏。这感冒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沈延叮嘱她出差注意身体,按时吃药。苏念一一应下,眼神里带着真实的感激。
坐了大约十分钟,沈延便起身告辞,嘱咐她早点休息。
苏念送他到门口。在关门的那一刹那,沈延听到她轻轻打了个喷嚏,然后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门关上了。
沈延快步走回C栋。一进自己的公寓,他立刻反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摊开手掌,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微光。
他成功了。他拿到了进入她最私密领域的“钥匙”。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将钥匙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钥匙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说明经常使用。他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想象着它将打开的那个抽屉里,藏着怎样的苏念。
是悲伤的过往?是脆弱的内心独白?还是……关于未来的一点憧憬?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但不是现在。现在用钥匙,太冒险。苏念明天出差,公寓空置两天。那才是最佳时机。
他将钥匙小心地放进一个天鹅绒小袋里,收进抽屉深处。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苏念公寓的实时监控。画面里,苏念正将最后几件物品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她看起来确实很疲惫,动作缓慢。做完这些,她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摄像头里,她换了睡衣,坐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
沈延屏住呼吸,身体前倾。
苏念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小铁盒。她打开笔记本,拿起笔,似乎要写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看着空白页发呆,过了很久,叹了口气,将笔记本和铁盒重新锁回抽屉。
她没有用那把钥匙,只是确认东西还在。
沈延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兴奋。笔记本和铁盒。里面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关掉监控画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苏念出差离开后,他该如何进入她的公寓,用这把钥匙,打开那个抽屉,仔细“阅读”她的一切。
他完全沉浸在即将获得“珍宝”的期待中,丝毫没有察觉,在刚才监控画面的最后一瞥里,坐在书桌前对着抽屉发呆的苏念,看似疲惫涣散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冷、极清晰的锐光。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了床头插座的方向——那个隐藏着摄像头的位置。
然后,她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仿佛在说:看吧,尽情地看。 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