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滑过去一周。 苏念似乎逐渐适应了新环境。她按时上下班，偶尔加班，会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买酸奶和水果，会在周末上午晒被子，晚上看一部老电影，然后早早休息。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透着一种受过伤后的自我保护和倦怠。
沈延的观察则更加深入。他记录她的作息，分析她的情绪波动（通过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动作的缓急），甚至开始尝试从她购买的物品推测她的身体状态和潜在需求。那杯热拿铁之后，他又匿名送过两次小东西：一盆据说能助眠的薰衣草小盆栽（放在她公司前台），一本她曾在书店翻阅过几次的散文集（快递到家，寄件人信息空白）。
每一次，他都能从监控里看到苏念收到礼物时，脸上露出的那种混合了疑惑、惊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关怀的柔软。这让他感到无比满足。他就像在精心浇灌一朵有些蔫了的花，等待着它重新绽放，并只为他绽放光彩。
他画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素描本上，有她熟睡的侧影，有她对着窗外发呆的迷茫，有她喝粥时微微鼓起的脸颊……每一幅都倾注了病态的关注。他甚至开始幻想，当最终走到她面前，将这些画作为“惊喜”送给她时，她会是什么表情？感动？震惊？还是终于找到了灵魂共鸣的归属？
周五傍晚，天气预报中的雷阵雨如期而至。天色早早暗沉下来，乌云低垂，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沈延看着监控，苏念还在公司加班。办公室的摄像头显示，她正在整理最后的文件，眉头微锁，略显疲态。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这个时间，加上恶劣天气，地铁里人不会少，她恐怕又要挤一身疲惫。
一个念头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他关掉监控画面，迅速换上一身深色的休闲装，拿起一把黑色长柄雨伞，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物品：一小瓶含有微量乙醚的喷雾（自制，用于防身——他如此告诉自己），一包纸巾，还有手机和耳机。他想了想，又往口袋里塞了一小盒巧克力。
他提前出门，乘坐地铁，在苏念回家必经的换乘大站下车。这个站连接着几条重要线路，即使在雨夜，也人潮汹涌。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雨水、汗水和各种食物的气味。沈延压低帽檐，挤在人群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往苏念公司方向线路的站台入口。
他计算着时间。苏念通常会在八点二十左右到达这个站换乘。他提前了十五分钟，足够他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既能观察到她，又不会显得突兀。他靠在离换乘通道不远的一根立柱旁，假装看手机，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着人流。
八点二十五分，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换乘通道口。苏念撑着一把小小的折叠伞，肩膀和裤脚还是湿了一些，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脸色有些苍白，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拿着手机，脚步匆匆地随着人流往沈延所在的站台方向走。
沈延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目光紧紧跟随着她。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眉头微蹙，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就在苏念快要走到站台中部、靠近沈延所在立柱前方时，意外发生了。
她脚步忽然一个踉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折叠伞和电脑包脱手掉在地上。她伸出空着的手，似乎想扶住什么，但周围都是匆忙赶路的人，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她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小心！”
沈延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在苏念身体完全触地之前，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和腰。她的身体很轻，靠在他臂弯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微弱。
周围有人惊呼，有人驻足看了一眼，但更多人只是绕开，继续赶自己的路。城市地铁站里，每天都有太多疲惫的陌生人。
“喂？你怎么样？能听到吗？”沈延半跪下来，让苏念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脸颊。触手微凉，皮肤细腻。他近距离看着她的脸，那股熟悉的、清冷的白茶香水味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他的血液流速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苏念毫无反应，似乎真的晕了过去。
沈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他捡起她的伞和电脑包，然后用一只手艰难地扶抱着她，想将她挪到旁边人少一点的等候椅上去。她的身体柔软无力，头靠在他的颈窝，呼吸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站台广播响起，他们要换乘的那条线路列车即将进站。人群开始骚动，向站台边缘涌去。
沈延有些吃力地半扶半抱着苏念，逆着人流往椅子方向移动。他的手不可避免地贴着她的腰侧和后颈，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和柔软。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微微颤抖着。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有人晕倒了！”他尽量提高声音，但淹没在嘈杂里。
好不容易挪到空着的长椅边，他将苏念小心地放上去，让她靠着椅背。她的头歪向一边，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沈延蹲在她面前，仔细观察。她的眼皮在轻微颤动，脉搏（他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腕）有些快但不算紊乱。是真的体力不支晕倒？还是低血糖？
他想起口袋里的巧克力。他拿出来，掰下一小块，犹豫了一下，轻轻捏开她的嘴唇，将巧克力塞进她齿间。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温软的唇瓣，触电般的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耳根发热。
“醒醒，吃一点甜的。”他低声唤着，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站台上，列车进站，又离站，带走了大部分人群。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些。
苏念的喉咙动了动，似乎在无意识吞咽。过了大约半分钟，她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最初是迷蒙的，没有焦距，映着站台惨白的灯光，像蒙着水雾的琉璃。然后，焦距渐渐清晰，对上了近在咫尺的、沈延写满“担忧”的脸。
她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迅速闪过惊愕、茫然，然后是虚弱的感激和一丝窘迫。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你别怕，”沈延立刻放缓语气，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温和无害的笑容，“你刚才晕倒了。我是路过看到的。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念试着坐直身体，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轻蹙：“头晕……没力气……谢谢您。”她看向沈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和不确定，“我……我是不是耽误您时间了？”
“没有的事。”沈延连忙摆手，“你脸色很不好，是低血糖吗？还是太累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他的关切溢于言表，眼神真诚。
苏念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虚弱：“不用了，老毛病，可能今天没吃晚饭，又有点闷……休息一下就好。真的非常感谢您。”她试图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
沈延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你再坐会儿。你家住哪里？要不……我送你回去？这天气，你这样一个人不安全。”
苏念看着他扶住自己胳膊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沈延的目光坦然，充满了善意。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带着疲惫和感激的浅笑：“那……麻烦您了。我住得不远，就在清风苑小区。”
清风苑。沈延心里一清二楚，但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了然：“哦，那个小区啊，我知道，离这几站路。我正好也往那个方向。”
他帮她拿起电脑包和伞，自己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向下一趟列车的等候区。苏念靠着他，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似乎恢复了些力气。
站台上，他们并肩站着，雨夜的风从隧道口灌进来，带着凉意。沈延很自然地将伞往苏念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飘进来的雨丝中。
苏念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将身体往伞下又缩了缩。
列车进站。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念一直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沈延坐在她旁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安静的侧脸。
他能闻到她发丝传来的淡淡香气，能听到她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一种巨大的、充实的满足感包裹了他。他“救”了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这比任何匿名的礼物都更直接，更有效。
接下来，顺理成章的，他会送她到小区门口，或许还会互留联系方式（当然，他会用一个无懈可击的“马甲”身份），然后，他们之间的“缘分”就此真正开始。从虚拟的观察，走向现实的介入。
一切都按照他期望的剧本在进行。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看到，靠着车窗“休息”的苏念，在她自己那一侧车窗模糊的倒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倒影中的她，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虚弱与迷茫。她的嘴角，在沈延视线死角里，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仿佛错觉。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将头靠向冰凉的车窗玻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
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