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工人拖着最后一个纸箱离开,房门轻轻关上,将走廊的嘈杂隔绝在外。
苏念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朝南,老小区,装修简单但干净,租金在她的承受范围内。阳光透过半旧的米色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枝叶茂盛的香樟树和零星走过的行人,长长舒了口气。
这里将是新的开始。远离上一个充满欺骗和背叛的泥潭,远离那个叫陈景舟的男人和他永不兑现的承诺。
她开始整理物品。书籍大多是文学和广告专业类,整齐码放在靠墙的书架上。几本厚重的、书脊印着《犯罪心理学导论》、《异常行为分析》的专著,被她随意地插在小说中间,并不显眼。衣柜里挂上寥寥几件素色衣裙,梳妆台上护肤品简单排列。
整理到卧室床边时,她正弯腰将一叠内衣放进抽屉,动作忽然微微一顿。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床头墙壁与插座衔接的缝隙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反光点。
那反光不同于墙壁漆面或灰尘,是一种冷硬的、属于玻璃或树脂的光泽,只有从她此刻蹲下的特定角度,在窗外光线恰好扫过时,才能捕捉到。大小不超过米粒,嵌在白色的墙壁里,像是装修时留下的瑕疵,或是某只小虫钻出的孔洞。
苏念的目光没有在那处停留。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内衣放好,关上抽屉,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她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倚在厨房流理台边慢慢喝着。
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没有立刻报警,没有惊慌失措地检查全屋,甚至没有再去确认那个可疑的光点。她只是安静地喝水,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纤细的肩膀微微内扣,呈现一种初到陌生环境、带着些许不安与疲惫的脆弱姿态。
她知道,如果那里真的有一只“眼睛”,那么此刻,“眼睛”的主人正在看着。
……
隔着两栋楼,另一间格局相似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沈延坐在电脑桌前,屏幕幽幽的蓝光映亮他清俊却缺乏血色的脸。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画面,正是苏念公寓客厅、卧室、厨房和卫生间的情况。卧室画面里,苏念放好衣物后离开,房间空无一人,唯有那个隐藏在插座侧面的微型摄像头,忠实传递着静止的图像。
他靠向椅背,端起手边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久久停留在客厅画面中那个倚着流理台的纤弱身影上。她喝水时微微扬起的脖颈线条,低垂的眼睫,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孤寂感,都让他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苏念……”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他观察她,已经持续了三个月零七天。从她在上一家公司附近咖啡厅对着笔记本蹙眉修改方案开始,到她在深夜的地铁站台独自等车,再到她与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在餐厅外拉扯、最终红着眼眶独自离开。他看着她找房子,看着她签合同,看着她今天搬进来。
他了解她的作息,她的喜好,她隐忍的脾气,以及她刚刚结束的那段糟糕恋情。那个叫陈景舟的男人,有妻子,却用甜言蜜语和空头支票哄骗了她两年,最后在妻子发现端倪时,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骂她是“不知廉耻的第三者”。
沈延知道,苏念不是。她只是太渴望被爱,太容易相信伪装出来的温柔。和他一样,都是都市霓虹下孤独的影子。
所以,他“帮”她找到了这间公寓。通过一个无法追踪的网络中介账号,提供了低于市价却条件不错的房源信息,精准推送到她的租房APP。他知道这个小区监控的盲区,知道这栋楼住户稀疏,知道这间公寓上一个租客因为急事出国而匆匆转租,留下了许多“方便”。
比如,那个隐藏在床头插座侧面、供电来自墙壁内部线路、通过无线信号传输到中转器再加密传回他电脑的4K超清针孔摄像头。以及,在客厅空调出风口、卫生间镜框上角、厨房烟雾报警器内,还有其他几只“眼睛”。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但苏念是不同的。她身上那种破碎后又努力拼凑起来的坚韧,那种深深压抑的悲伤与孤独,都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和……占有欲。
他想保护她,想拥有她,想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的光。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介入她的生活,了解她的一切,最终,在合适的时机,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
电脑屏幕上,客厅里的苏念放下了水杯,开始继续收拾散落的纸箱。她动作有些慢,偶尔抬手揉揉太阳穴,显得疲惫不堪。
沈延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外卖软件,切换到一个备用账号。这个账号绑定的送餐地址,是苏念的隔壁单元——一个空置的房屋。但备注里,他曾经含糊地写过“有时会放在隔壁门口请自取”。
他点了一份海鲜粥,几样清淡小菜,备注:“送给1702的苏小姐,她刚搬家很累,请务必热乎送达。不用敲门,放门口发信息即可。谢谢。”
下单,支付。他退出软件,清理掉操作痕迹。
然后,他切回监控画面,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温和,仿佛透过屏幕,正在轻轻抚慰那个孤独的身影。
“你会喜欢的,”他低声自语,“先好好吃顿饭,休息一下。其他的,慢慢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苏念微微蹙眉的脸颊轮廓,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混杂了怜惜、兴奋与绝对掌控的复杂暗流。
……
一个小时后,外卖送达的提示音在沈延手机响起。几乎同时,监控画面里,苏念的手机也亮了亮。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迟疑了一下,才打开门。
门口地上放着一份包装仔细的外卖。她拿进来,看着外卖单上“送给1702的苏小姐”以及“好好休息”的字样,脸上露出些许疑惑,随即又变成一种接受了陌生人(或许是邻居或房东?)善意的、略带感激的柔和表情。
她对着门口,轻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通过门框上方隐藏的微型拾音器,清晰传到了沈延的耳机里。
沈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容。他看着她小心地打开餐盒,小口喝粥,眉眼间似乎舒缓了一些疲惫。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仿佛投喂了一只小心翼翼、容易受惊的流浪猫,并得到了它含蓄的接纳。
苏念安静地吃完,将垃圾收拾好。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楼下,背影单薄。
沈延的目光追随着她。他不知道的是,背对着卧室摄像头方向的苏念,此刻脸上的疲惫和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她的视线扫过楼下几处固定的点位,扫过对面楼的几扇窗户,最后,眼睫低垂,看向自己放在窗台边、屏幕朝下的手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
苏念的手指极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串字符在解码后显示为一句话:“信号源已锁定三个,最强发射端位于你正东方向,水平距离约70米,垂直落差约10米内。对应建筑为C栋。持续监控中。”
她没有回复,锁屏,将手机收回口袋。
转过身时,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淡淡倦意的柔和。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走向卧室,似乎准备休息。
沈延精神一振,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紧紧锁住卧室画面。
苏念走到床边,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棉质长袖衫。她似乎有些冷,抱了抱手臂,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去调整床头那个带有可疑光点的插座上的一个小夜灯——那是她刚才随手插上的。
她的手挡住了摄像头瞬间。
沈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前倾。
不到一秒,手移开。小夜灯被拔下。苏念将它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侧身蜷缩着,背对着摄像头(和那个插座)的方向,只露出一头柔顺的黑发和小半张脸。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
沈延慢慢靠回椅背,松了口气,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会怀疑呢?她那么单纯,那么疲惫,怎么可能发现那个位置精妙、伪装完美的摄像头?那是他花了很大心思才安装好的。
他放松下来,欣赏着画面中她沉睡的背影。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轮廓模糊而宁静,像一幅值得珍藏的名画。
“睡吧,”他对着屏幕轻声说,眼神温柔得近乎诡异,“我在这里,看着你呢。”
他拿起数位板,调出一张未完成的画稿。画稿上,正是苏念在地铁站台低头等车的侧影,线条细腻,光影柔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感。他熟练地添上几笔,加深她眼下的阴影,让那种易碎感更加凸显。
沉浸在创作中的沈延没有注意到,卧室监控画面里,那个看似熟睡的背影,在被子下,她的手指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床单。
那是摩斯电码的节奏,翻译过来,只有两个重复的字母: “G…O…T…”
“G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