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之期,转眼即至。贡院森严更胜省城乡试,京城汇聚天下英才,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但沈清源心境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更显平和笃定。数月来的苦读,沿途的见闻,与苏婉音遗稿的“神交”,乃至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都沉淀为他笔下更加沉稳深厚的力量。
三场文章,他依旧将那份源自红笺、化入骨髓的细腻感悟与清雅气韵,不落痕迹地融入经义策论之中。文章既扎实严谨,又别具一种动人的情致与灵气,在众多或板正、或浮华、或激进的试卷中,显得卓尔不群。
放榜之日,杏榜高悬。“沈清源”三字,赫然在二甲前列,赐进士出身。
紧接着是殿试。金銮殿上,天子临轩。当今天子并非垂暮老者,正当盛年,颇好文辞。策问之时,天子见沈清源气度沉静,应答条理清晰,言辞雅赡,不禁多问了一句:“朕观汝文章,情理兼胜,尤以情韵见长,别开生面。此等灵气,从何而来?”
殿中寂静。许多目光投向沈清源,其中不乏知悉那些流言者,带着好奇或看好戏的神色。
沈清源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而坦然:“回陛下,臣之文章,根基在于圣贤教诲,格致之功。然,确曾受一位故去才女遗泽启迪。”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连天子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哦?故去才女?细细道来。”
沈清源于是将荒庙拾笺、溯溪寻踪、惊知真相、红笺冢前立誓等事,删去其中过于私密旖旎的误会,只着重讲述自己如何因苏婉音的遗稿而重燃斗志,如何被其才情与深情感动,如何发愤苦读,并立志不让这份才情湮没。他言辞恳切,情真意挚,说到红笺如冢、才女遗愿时,虽极力克制,眼中仍难免泛起湿意。
“……臣本山野朽木,自弃于世。是这位苏氏婉音小姐,以残存于世间的才情灵光,无意中点醒臣之愚顽。臣今日能立于陛下阶前,实受此知遇之恩驱使。臣不敢忘怀,更愿以余生之力,使这等幽兰之芳,不为深谷所没。”最后,他提及苏婉音那句“若天下女子,皆能展此翼”的感慨。
殿上一片肃静。天子沉默良久,方才叹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然,才情不朽,真心可跨越生死。汝受其惠而思反哺,不忘其志而欲推己及人,此乃君子之风,亦合教化之本。苏氏有女如此,可惜!汝有心如此,可嘉!”
不久,授官旨意下达。沈清源被点为翰林院编修,清贵之选,正合其才。
消息传回家乡,苏翰林老泪纵横,在女儿旧园中焚香告慰。随即,他变卖部分田产,将一笔丰厚的银钱送至京城沈清源处,书信中只言:“贤侄欲行之事,老夫鼎力支持,此乃婉音之幸,亦老夫余生之慰。”
沈清源知道苏翰林所指。他没有推辞,而是用这笔钱,加上自己初入翰林的部分俸禄,并说服了几位赏识他的朝中清流官员共同出资,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惊世骇俗之事——
他回到故乡,在苏府那座已荒废、满是红笺记忆的旧园原址,推倒重建,创办了一所名为“红笺书院”的学堂。
不同的是,这所书院,专收贫寒之家、或家境寻常却有心向学的女孩子。
开院那日,正是暮春时节,园中原有的几株老桃树花开如云,落英缤纷。来自附近村镇的数十名女童,穿着虽朴素却整洁的衣裳,在新建的讲堂中端坐,朗朗读书声第一次从这曾埋葬了无数寂寥心事的园中响起。
沈清源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负手立于桃花树下。他将精心整理、编注的苏婉音遗稿,定名为《啼红集》,自费刊刻印刷,首批便作为书院教材,发放给每一位女学生。序言中,他详述了苏婉音的生平才情,以及她“愿天下女子皆可读书明志”的隐愿,并写道:“此集非仅悼亡,更为传薪。愿后来女子,展卷之时,能见前人之翼,而生翱翔之志。”
阳光透过粉白的花瓣,洒在他清癯而平和的脸上。微风拂过,枝头桃花轻轻摇曳,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恍惚间,沈清源仿佛看到那纷纷扬扬的花雨之中,有一抹极淡的、穿着旧时衣衫的红色倩影,立于不远处的回廊下,正对着他,盈盈敛衽一拜。
那身影如此模糊,似真似幻,转瞬便随风而散,融入漫天飞花与清脆的读书声中。
沈清源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回廊,许久,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嘴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释然而温暖的笑意,对着虚空,用极轻的声音呢喃道:
“婉音,你看到了吗?”
“你的词,你的愿,有人读了,也有人……接着去做了。”
后来,沈清源官至文渊阁大学士,一生致力于教育、词学整理与刊刻,清名满天下。他终身未娶,闲暇时便埋首著述,他编撰的《婉音词注》考据精详,见解独到,流传后世。每年梅雨季,他仍会抽空回到那座早已修葺一新的山间小庙住上几日。山门清净,溪水长流,再无红笺飘来。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拾起,便永远不会褪色。如同他心中,那抹跨越了生死、照亮了他余生、并终将照亮更多后来者道路的——永不褪色的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