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京路上,沈清源的名气已随着乡试解元的身份悄然传播。他依旧俭省,但不再如赴省城乡试时那般窘迫。偶尔停留大城,参加当地文人士子举办的文会,也成了难以推拒之事。
这一日,在江南某重镇的文会上,沈清源原本只打算静坐旁听。席间多是官宦子弟、地方名流,衣着光鲜,谈笑风生。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诗词小道与经世文章的高下之分。一位颇有些家世、自负才名的锦衣公子,语带轻佻,将当今词坛贬斥为“靡靡之音,壮夫不为”,更断言“专研此道者,多半心性浮滑,难堪大任”。
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席间衣着最为朴素的沈清源。显然,沈清源乡试文章中流露出的词家意趣,已传至此地,引来了一些人的侧目与非议。
席间气氛微妙的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向沈清源。
沈清源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那锦衣公子,面色平静。他站起身,对主座上的当地名宿拱手一礼,朗声道:“晚生不才,愿以词之体例,即席赋诗一首,以贺今日之会,兼论文章之道,请诸位方家指正。”
不待众人反应,他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
“云水襟怀岂在装?松筠气节本难量。墨池可纳千川月,笔阵能驱万里霜。偶向花间拾坠绪,非关井下论短长。文章自古通心魄,何限阳春与白杨?”
诗句既出,满座先是寂然,随即一片低低的惊叹之声。这诗以词之婉约句式起兴,却蕴含雄浑之气,后四句更是明褒暗贬,既点出自己“拾坠绪”(暗指学习前人词章精髓)的渊源,又讽刺了对方“井下论短长”的狭隘,最后升华至文章本心不论体裁的宏论,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才思之敏捷,立意之高远,令人侧目。
那锦衣公子面红耳赤,讪讪不能言。主座上的名宿抚掌大笑:“好一个‘墨池可纳千川月,笔阵能驱万里霜’!沈解元果然名不虚传,胸有丘壑,笔带风雷!快人快语,妙哉妙哉!”
经此一事,沈清源“才思敏捷,不惧挑衅”的名声更响,连带着他文章中所受词家影响的特质,也从不为人理解的“瑕疵”,变成了独具一格的“灵气”。他沿途参加文会,有时即席赋诗,有时品评文章,见解独到,言辞清雅,逐渐赢得了不少真正有识之士的欣赏与结交。
就在他即将抵达京城时,收到了苏翰林托人辗转送来的一封书信和一个沉重的包裹。
信中,苏翰林语气比以往亲切许多,称他“清源贤侄”,询问旅途是否安顺,备考是否辛苦。然后,笔锋一转,写道:“……自贤侄去后,老夫常思小女旧事,哀痛稍抑,反多愧疚。愧疚于生时未能更深解其心,愧疚于其身后才名寂寂。近日整理旧物,于婉音闺阁箱篋深处,又觅得其生前随笔、诗稿若干,虽多残篇断句,然灵气犹存。念及贤侄当日于红笺冢前誓言,感佩于心。今将遗稿一并托付,若贤侄有暇,可否代为整理编次?不求刊行于世,但求留一痕迹,使其心血不至全然湮灭,则老夫与婉音于九泉之下,亦感念贤侄高义……”
沈清源捧着信,手指微微颤抖。他打开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各式纸张,有素笺,有花笺,甚至还有随手写在诗集眉批、药方背面的零散字句。字迹依旧清秀,内容却更为庞杂,除了抄录的晏词,还有她自己尝试的诗词习作,读书心得,甚至一些对女子处境、对读书明志的零星感悟,虽不成系统,却吉光片羽,灵气逼人。
其中一页皱巴巴的纸上,以略显虚弱的笔触写着:“久病如茧,缚我形骸,幸有诗书为翼,可神游八极。常思,若天下女子,皆能展此翼,该是何等光景?痴想耳。”
沈清源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仿佛看到了病榻上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女,在身体的禁锢中,灵魂却渴望翱翔,并朦胧地生出了超越自身际遇的、关于“天下女子”的愿景。
他将这些遗稿与自己珍藏的那几张红笺放在一处。备考之余,所有空闲时间,他都投入到整理这些遗稿的工作中。他仔细辨认那些有时因虚弱而略显凌乱的笔迹,推敲残句的可能原意,按照时间、题材初步归类。每整理一页,都仿佛在与那个逝去的灵魂进行一场隔空对话,对她当时的心境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并不知道,关于他与“已故苏家小姐”之间的“奇闻”,已随着他名声渐起,在京城某些小圈子里开始流传,且渐渐变了味道。一些嫉妒他才名、或鄙薄他出身的人,开始散布流言,说他与亡魂唱和是“行为怪诞,有伤风化”,说他借此沽名钓誉,甚至暗指他心术不正。
沈清源隐约听到些风声,却只是一笑置之,继续埋头于书卷与遗稿之中。他的目标异常清晰:春闱,以及完成对苏翰林的承诺,妥善整理婉音遗作。至于流言蜚语,他相信,在绝对的实力与真诚面前,终将不攻自破。
只是,在整理那些娟秀字迹的深夜里,他有时会停下笔,望向窗外京城不同于山野的、疏朗而遥远的星空,心中默默道:婉音小姐,你看,你的笔墨,你的心愿,我正在一点点拾起。前路或有荆棘,但清源既已承诺,必不负所托。
春闱,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