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乡试,只剩月余。
沈清源回到荒庙,将仅有的几件衣物、几册最重要的书籍打包。他没有多少盘缠,父母留下的些许积蓄早已耗尽。好在苏翰林在他离开时,让管家塞给了他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锭碎银和一支品相不错的旧笔,并留下一句:“望小友砥砺前行,勿负此心。”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矫情推辞,郑重收下,记下了这份恩情。
离开前夜,他最后一次清扫了偏殿,对着那尊斑驳的泥塑默默站了许久。这里曾是他逃避的壳,也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如今,他要主动走入那曾让他屡屡挫败的洪流中去。
赴考之路并不轻松。他一路省吃俭用,有时借宿农家,有时干脆在路旁祠庙歇脚。但心中那团火始终燃烧着,支撑着他。夜深人静时,他便取出贴身收藏的红笺,就着月光或借宿处的油灯,反复默看那些清丽的字句。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在对他低语,提醒他立下的誓言,也给予他莫名的安宁与力量。
他将苏婉音抄录的那些晏词,反复吟咏,仔细揣摩。不仅理解词句表面的情意,更尝试去感受字里行间那属于苏婉音本人的、深闺才女特有的敏感、孤高与寂寥。他将这种感受,与自己寒窗苦读的体悟、对世情的观察悄然融合。
到了省城,寻了间最便宜的大通铺客栈住下。同住的皆是各地赶来的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愁眉苦脸,有的高谈阔论,有的埋头苦读。沈清源大多时候沉默,只听,只看,心中却异常平静。
乡试之日,贡院森严。搜检,领卷,入号舍。那狭窄如鸽笼的号舍,低矮憋闷,但沈清源坐下,铺开试卷,提笔蘸墨时,心中竟无太多波澜。他闭目片刻,脑海中掠过荒庙孤灯、山门红笺、满园残照,还有那从未谋面、却仿佛已相识许久的清瘦身影。
然后,他睁开眼,落笔。
经义文章,需严守格式,阐发圣人之言。沈清源根基扎实,破题承题,中规中矩。但到了后面发挥之处,他笔锋悄然一转,将数月来沉浸于晏词、感悟于苏婉音遗稿中所获得的那种对人情幽微的洞察、对世事无常的慨叹、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怜惜, subtly地化入其中。他并未直接引用艳词,而是将那种细腻的情感体悟、清丽的语言意境,融入说理与论述,使文章在严谨之余,平添了一份动人的灵气与深情。
尤其是最后一道策论,问及“文章何以载道,何以动人心”。沈清源文思如泉,写道:“道存乎日用伦常,亦存乎人心幽微之间。圣人言仁与礼,固然是大道;而屈子之骚、司马之史、乃至唐宋词客之婉约清丽,其所抒发的忠爱之诚、兴亡之叹、离合之悲,何尝不是道之流行、心之共鸣?文章欲动人心,非仅凭章句雕琢,更贵在有真性情、真感悟。情真,则虽咏风弄月,亦可见浩然之气;感切,则虽叹逝伤离,亦能发聩振聋……”
他仿佛不仅仅是在答题,更是在与那位早逝的知音对话,在向这世间宣告:你看,你留下的文字,你寄托的情感,并非无用之物,它们可以如此这般,融入更广阔的天地,照亮另一段人生。
三场考毕,走出贡院时,秋阳正好。沈清源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但心底却是一片澄明。无论结果如何,他已倾尽全力,对得起那几张红笺,对得起自己立下的誓言。
放榜那日,省城贡院前人山人海。沈清源挤在人群中,他衣衫依旧朴素,在诸多鲜衣怒马的考生与家仆间,显得毫不起眼。他的目光从榜尾慢慢向上移动,心跳平稳。不中,是常态;中了,是意外之喜,是……天意。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中间,渐渐移向前列时,一个名字猝然撞入眼帘——
解元:沈清源。
他愣住了,眨了眨眼,又仔细看去。白纸黑字,朱笔圈点,清清楚楚,正是他的籍贯姓名。
周围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惊呼、艳羡、道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寻找这位新鲜出炉的解元公。沈清源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恍惚的踏实感。仿佛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了天际第一缕确凿的曙光。这曙光,不仅照亮了他的前路,更仿佛……照亮了某个幽暗的角落,告慰了某一缕寂寥的芳魂。
很快,他被兴奋的人群认出、围住。贺喜声不绝于耳。主考官,一位以文学著称的学政大人,特意召见了本届前几名。见到沈清源时,学政大人抚须笑道:“沈解元文章,情理兼备,别开生面。尤其是策论一篇,以情入理,深得文章三昧。老夫阅卷时,便觉此子胸中必有丘壑,且是至情至性之人。果然年少有为,气度不凡。”
沈清源躬身谢过,心中却明镜似的。那份“情”,那份“性”,有多少是源自山间破庙里,那场与亡魂的、无声的对话呢?
寒门书生沈清源高中解元的消息,如风一般传开。他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被世人所知。许多邀请、拜帖接踵而至,但沈清源只低调地应付了几场必不可少的宴饮,便以准备明年春闱为由,婉拒了大部分应酬。
他租了一间清净的小院,闭门苦读。夜深人静时,他依旧会拿出那几张红笺。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虚空对话:“婉音小姐,你看到了吗?第一步,我走出来了。你的词,你的才情,没有白费。”
下一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