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如同熔化的金子,沉重地涂抹在满园狼藉的红笺上,也涂抹在沈清源苍白如纸的脸上。他蹲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污损的旧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耳畔是苏翰林压抑的悲声,是小杏断续的抽泣,是风吹过荒园、拂动万千残红发出的簌簌轻响,仿佛无数声细微的叹息。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被欺骗的羞恼——当真相残酷到如此地步,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猛烈的情感,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冲刷着他早已荒芜的心田。
是震撼。为这满目惊心的红,为这埋稿于园的决绝,为那素未谋面的女子,在生命烛火将熄之时,依然倾注全部心力于笔墨之间的执着。
是悲恸。为那深闺才女如花般凋零的寂寥命运,为那些锦绣词句最终只能与泥土为伴的凄凉,也为这阴差阳错下,自己那场可笑又可怜的独角春梦。
但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渐渐沉淀、汇聚,凝成一股滚烫的、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轰然升腾而起!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他松开紧握的拳,任由那张污损的红笺飘落,转身,面向仍在垂泪的苏翰林,然后,在那一片残红之中,撩起已然脏污不堪的青布直裰前摆,双膝一屈,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苏翰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止住了悲声,愕然望去。
沈清源挺直脊背,仰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灼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苏老先生!”
“晚生沈清源,家世寒微,父母早逝,科举屡挫,本已心灰意冷,自弃于这荒山野庙之中,形同槁木,只待岁月磋磨,了此残生!”
他环视四周如海的红笺,目光掠过那些模糊却依旧能感知到灵秀的字迹,喉头哽咽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说道:
“是婉音小姐!是她这些浸透才情与寂寥的词稿,被风雨送至晚生门前!晚生愚钝,误读天机,妄生情愫,闹出今夜笑话,污了小姐清静,也唐突了老先生!”
他顿了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园残红的气息、将那位早逝才女的魂魄,都吸入肺腑,化为己用:
“然,也正是这些红笺,让晚生这死水般的心,重新尝到了被文字触动的战栗,感受到了灵魂共鸣的狂喜!即便……即便这共鸣源自一场误会,源自小姐残存于世的一缕执念才情,但于晚生而言,这份‘知遇’,重逾千斤!”
“小姐生前,才情高绝,心志寂寥,愿借流水带走愁绪。而晚生,何其有幸,竟成了这‘流水’无意载送之‘愁’的接收之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婉音小姐以残魂慰我死志,点醒我这浑噩之人!清源若再自暴自弃,沉沦山野,有何面目存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面对这满园泣血般的才情?!”
他转向那红笺堆积最厚处,仿佛对着那位看不见的苏婉音,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沈清源在此立誓:从今日起,断绝死志,重拾旧业!定要发愤苦读,研磨文章,搏取功名!不为荣华,不为显达——”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苏翰林脸上,眼神恳切而坚定:
“只为不负婉音小姐这跨越生死、无意中赐予晚生的知遇之恩!只为有朝一日,能以微末之力,让小姐的才情,不因生命短暂而湮没尘土!若不能如此,清源誓不还山,天地共鉴!”
残阳如血,将他跪在红笺冢前的孤影拉得很长。风停了,园中一片寂静,只有他铿锵的誓言,在暮色中回荡。
苏翰林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如星的年轻人。老翰林宦海沉浮,识人无数,此刻,他从沈清源眼中看到的,不是狡辩,不是攀附,而是一种被强烈震撼后涅槃重生般的决绝,一种要将他人遗志扛于己肩的沉重担当。
那份因女儿早逝而枯萎的心,似乎被这年轻人话语中迸发出的生命力,微微触动了一下。他缓缓抬手,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痕,沉默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你……起来吧。”
沈清源没有动,依旧跪得笔直。
苏翰林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悲痛,有审视,最终,化为一抹极淡的、夹杂着无尽伤感的欣慰。他哑声道:“婉音她……生前最爱读书,最惜才情。若她泉下有知,自己的无心遗泽,竟能点醒一个迷途书生,重燃其志……想必,也会觉得……些许安慰吧。”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沈……沈小友,请起。你的心意,老夫……明白了。”
沈清源这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尽管衣衫破旧,满面风霜,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那双曾染满厌世倦怠的眼睛,此刻清澈坚定,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
“谢老先生。”他拱手,“晚生即刻便下山,筹措盘缠,准备科考。这些红笺……”他看向满地残红,“晚生斗胆,恳请老先生,允我带走几张,贴身珍藏。一为警醒,二为……留念。”
苏翰林看着满园凄艳,闭了闭眼,挥挥手:“你……自取吧。莫要……损毁便是。”
沈清源小心翼翼地从那些相对完好的红笺中,挑选了三四张,包括最初拾到的那张“梅雨细”,以及最后那张“真个别离难”。他将它们仔细抚平,贴身收好。那微凉的纸张贴着心口,仿佛真的有一股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
他没有再多留,对着苏翰林再次深深一揖,又对着那红笺冢默默躬身,然后,转身,迈着虽然有些蹒跚(因昨夜崴脚)、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了这座改变他命运的荒园,走出了苏府高墙。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身后,是沉入暮色的山峦,是锁闭的旧园与如海的残红。前方,是迷茫却必须去闯的世间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与失意而活。他的肩上,担着另一份早逝的、璀璨而寂寥的才情,担着一份阴差阳错却重如泰山的知遇之恩。
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