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松绑,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跟着苏翰林,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回廊,走向庄园最深处的。苏翰林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偻,脚步虚浮,全靠管家搀扶着。他没有再看沈清源一眼,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更深层的惊疑之中。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紧闭的月洞门前。门上的朱漆已有些剥落,铜锁锈迹斑斑,门前石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显然已许久未曾开启。
苏翰林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古旧的铜钥匙,试了几次,才勉强打开那沉重的锁。“嘎吱”一声,尘封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和淡淡陈墨气息的风,迎面扑来。门内景象,让所有跟随而来的人,包括沈清源,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里曾是一座精致的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曲折的小径和亭台的基础。但此刻,园中一片荒芜。杂草丛生,藤蔓疯长,覆盖了原有的景致。池塘干涸见底,堆满枯叶。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颜色。
满眼的红。
不是花朵的红色,而是无数张、无数张红色的笺纸!
它们散落在杂草间,堆积在假山脚,漂浮在干涸的池塘泥地上,粘连在枯败的藤蔓枝叶上……像一场盛大而凄艳的红色风暴席卷后留下的遗迹,又像是大地本身渗出的、早已凝结的陈旧血痕。
夕阳正缓缓西沉,金色的余晖斜斜地铺进这荒芜的园子,给那遍地残红镀上了一层惨淡而诡异的光晕。许多笺纸已被风雨侵蚀得破烂不堪,字迹漫漶,与泥土污渍混在一起。但仍有不少,依稀可见那熟悉的清秀小楷。
红笺冢。
沈清源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三个字。这不是花园,这是一座坟冢,一座用无数红笺堆砌起来的、属于那位早逝才女的寂寞心冢。
苏翰林踉跄着走进园中,老泪纵横,弯腰拾起脚边一张尚算完整的红笺,看着上面的字迹,喉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婉音……我的儿啊……”
这时,一个穿着素净衣衫、眼睛红肿的年轻丫鬟,从后面的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苏翰林脚边,放声痛哭:“老爷!老爷!是奴婢……是奴婢按小姐的吩咐做的啊!”
苏翰林猛地看向她:“小杏?你说什么?小姐吩咐你什么?”
丫鬟小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满园红笺:“小姐……小姐病重那几个月,日日咳血,却还是强撑着,一遍遍抄写晏相公的词……她说,这些词句比她活得久,便是幸事……她用最好的朱砂笺,抄一张,有时哭一场,墨迹都被泪水打湿……”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后来……后来小姐不行了,她把奴婢叫到跟前,指着那一大箱子抄好的词稿,说……说‘小杏,等我去了,你把这些……都埋到后园溪畔那棵老梅树下吧。让流水……带走我的愁’……”
“奴婢照做了……小姐去后,奴婢趁着夜深,在后园溪边挖了个坑,将小姐所有的词稿,还有她平日练字的、写心事的红笺,全都……全都埋了进去。奴婢以为,这样就算完成了小姐的心愿……”
小杏泣不成声:“可是……可是今年梅雨下得特别久,特别大,山上的溪水涨了又涨,竟把埋稿的那片地方冲开了!这些日子风大,许是……许是风把这些被水浸湿、又被冲散出来的红笺,吹了起来,有些就顺着溪水,飘到下游去了……”
她重重磕头:“奴婢每日来园外守着,怕人看见,只敢偶尔偷偷收拾一些……可雨大风急,实在收拾不过来……老爷,奴婢不是有意瞒着,奴婢是怕……怕惹您更伤心啊!”
真相,在这一刻水落石出。
没有什么月下传情的深闺佳人,没有什么跨越围墙的灵魂唱和。有的,只是一位病骨支离、寂寞早夭的才女,在生命最后时光里,将全部心绪寄托于前人词句,而后又将这承载了太多孤寂与不甘的遗稿,埋入土中,寄望流水。
一场异常持久的梅雨,一次山溪的涨溢,一阵恰好的山风,共同导演了这场阴差阳错的“相遇”。那些被泥土掩埋、被泪水浸透的残魂心语,机缘巧合下,飘过溪流,越过山门,落到了一个同样孤独绝望的书生面前。
沈清源站在如血的残阳里,站在无边无际的红色笺冢中央,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他缓缓蹲下身,拾起脚边一张沾满泥污的红笺。上面的词句已模糊不清,但边缘那被水渍长久浸泡的痕迹,那似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散去的胭脂旧香,却无比真实地刺入他的感官。
原来,那笺侧的微湿,并非晨露,而是埋葬的痕迹,是地底的潮气,是半年前那位少女埋稿时,可能落下的泪痕。
原来,那幽幽的香气,并非妆奁新粉,而是深闺旧物,沾染了主人气息,在黑暗泥土中沉寂半年后,散发出的、带着死亡与记忆气息的余韵。
原来,他这数月来全部的情感寄托、生命热望,竟是一场与亡魂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单向对话。
他曾以为被命运眷顾,被知音垂青。却原来,他只是无意中,拾取了一段被雨水冲出土层、被风吹散在风里的,未及消散的执念与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