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阴冷潮湿,沈清源被捆着手脚,蜷了一夜,几乎未曾合眼。恐惧、羞耻、懊悔,还有一丝残存的不甘,在他心中反复煎熬。天色微明时,柴房门被打开,两个面无表情的家丁将他提了出去,押着穿过几重院落。
苏府内里比他想象的更为清雅肃穆,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处处透着诗书人家的底蕴。但沈清源无心欣赏,他低着头,心如死灰,只觉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
他被带至一间宽敞的厅堂。厅内陈设古朴,正面悬着山水画轴,两旁是酸枝木的椅子和茶几。此刻,正中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身,未戴冠,只束着方巾,目光沉静,不怒自威。想来便是致仕的苏翰林了。
苏翰林身侧,侍立着几个管家模样的人,昨日擒拿沈清源的那个家丁头目也在其中,正低声向苏翰林禀报着什么。
沈清源被押到堂前,按着跪倒在地。他挣扎着挺直脊背,抬起头,对上了苏翰林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堂下何人?为何夤夜翻墙,擅闯私宅?从实招来。”苏翰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沈清源喉咙发干,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若不能洗脱贼名,后果不堪设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尽管仍带着颤抖:
“晚生……晚生沈清源,乃山下读书人,并非……并非贼人。擅闯贵府,实乃……实乃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苏翰林眉梢微挑,“读书人更应知礼守法。你倒说说,是何‘情非得已’,让你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周围隐隐传来压抑的嗤笑声。沈清源脸上火辣辣的,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豁出去了。
“晚生……晚生与贵府小姐,有……有书信往来!”他大声说道,仿佛这样才能给自己增添勇气,“数月来,晚生在山下荒庙栖身,屡次收到从贵府溪流漂出的红笺,上有词句唱和。昨日又得一词,晚生愚钝,误以为是……是相约之意,这才斗胆夜访,绝非有意行窃!请老先生明鉴!”
此言一出,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清源身上,充满了惊诧、怀疑,甚至看疯子般的怜悯。
苏翰林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荒唐!满口胡言!小女她……”他顿了一下,声音似乎哽住了片刻,才继续严厉道:“小女向来深居简出,恪守闺训,岂会与外人,尤其与你这等来历不明之人,有什么书信往来?你胆敢污蔑小女清誉?!”
沈清源急了,他知道空口无凭。幸好,那些红笺他日夜珍藏,昨日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将最后收到的几张,小心地贴身收在了怀中。
“晚生有证据!”他挣扎着,想从怀中取出红笺,但双手被缚,动作笨拙。
苏翰林眼中疑色更重,对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上前,从沈清源怀中摸索,果然掏出了几张折叠整齐的笺纸。只是那纸张被一夜的冷汗和挣扎弄得有些皱褶潮湿。
管家将笺纸呈给苏翰林。苏翰林皱着眉,狐疑地接过,展开其中一张。
他的目光落在笺纸的红色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他的视线移向那些清秀的小楷。只一眼,苏翰林脸上的怒意和质疑瞬间凝固了。
他拿着笺纸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绝无可能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着,呼吸变得急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这……这……”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源,目光中充满了惊骇、悲痛,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这……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清源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住了,讷讷道:“是……是从山门外拾得,又从溪水中得来……晚生所言句句属实。”
苏翰林不再看他,又颤抖着手,迅速展开另外几张红笺。每一张,都让他身体的颤抖加剧一分。最后,他几乎拿不住那轻薄的纸张,任由其中一张飘落在地。他抬起手,指着那些红笺,老泪猝然滚落,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哀痛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小女婉音的笔迹啊!”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可她……可她已病故半年有余了!”
轰——!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在沈清源头顶。他跪在那里,整个人瞬间僵直,脑中一片空白。
苏小姐……已病故半年?
那……那这些红笺是什么?那些词句唱和是什么?那些日日夜夜的期盼、那些灵魂共鸣的狂喜、那些关于月下相见的幻想……又是什么?
假的?全是假的?不,笔迹是真的,苏翰林亲口认证。可人……人已经不在了?
沈清源呆呆地望着苏翰林老泪纵横的脸,望着地上那抹刺眼的红,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四肢冰凉,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所有旖旎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泡沫,在这一声悲号中,彻底炸裂,露出底下冰冷、残酷、令人窒息的真相。
他的“知音”,他以为在深闺中与他精神唱和的翰林千金,原来早已是一缕……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