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沈清源将这句词反复咀嚼了整整一天。晏几道的《生查子》,写尽离愁,却也道出对重逢的殷切期盼。苏小姐此刻写下这句,是什么意思?是感怀自身与外界的长久“别离”,还是……在暗示着什么?
一个让他血液几乎沸腾的念头不可抑制地钻了出来:这会不会是一种邀约?一种含蓄的、属于文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邀约?
他想起前人笔记小说中,才子佳人借诗词传情,最终月下相会的故事。难道,这样的际遇,真的要降临到自己身上?苏小姐或许也被这持续的词笺往来所触动,想要见一见山野之外的这个“知音”?
这个猜想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沈清源坐立难安,一会儿觉得是自己痴心妄想,一会儿又觉得词句间的暗示已足够明显。他翻出所有积攒下来的红笺,一遍遍重读,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证据”。那字迹似乎比往日更显情怯,那墨香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期待。
最终,渴望压倒了理智。他决定,要去!无论如何,他要试一试。哪怕只是隔着墙,隔着水,遥遥望见轩窗里的一盏灯影,或是听到一声轻咳,也好过此刻抓心挠肝的揣测。
赴约,自然不能如平日般潦草。沈清源翻遍了行囊,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已是最好。他又将头发仔细梳好,束紧。望着水盆中自己清瘦苍白、带着浓浓书卷气却也难掩寒酸的面容,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懊恼和自卑。这副模样,如何配得上与那样一位清贵才女相见?哪怕只是暗中一瞥。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找出自己最珍惜的一小块松烟墨——还是父亲当年所留,磨了浓墨,在一张相对干净的纸上,郑重写下:“月上柳梢,溪畔石边。” 没有署名,也没有更多言语。若她懂,自然会明白;若不懂,或不愿,也只当又是一次寻常的词句投递。
他将纸折好,依旧用树叶裹了,趁黄昏时分投入溪中。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庙中,心却早已飞到了那座高墙之下。
夜幕降临,山月未上,只有疏星几点。沈清源怀着一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悄悄离开荒庙,沿着熟悉的溪畔小径,再次来到苏府庄园之外。他没有走正门方向,而是绕到庄园侧面,寻了一处较为偏僻、墙外有棵老树可借力的地方。
月光终于从云隙间漏下些许清辉,映得高墙一片冷白。四周寂静,只闻溪流淙淙与夏虫唧唧。沈清源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脱下碍事的外衫扎在腰间,搓了搓手,攀住老树粗糙的枝干,费力地向上爬去。
他并非习武之人,动作笨拙而吃力,手心被树皮磨得生疼,衣衫也被勾挂了几处。好不容易攀上墙头,骑坐在上面,已是气喘吁吁。墙内景象映入眼帘,是一片黑魆魆的园林,假山树影幢幢,看不真切,只有远处几座楼阁,隐约透出昏暗的灯光。
沈清源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咬了咬牙,看准墙内一处似乎生了软草的阴影地,闭眼往下跳去。
落地时脚下一崴,传来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勉强站稳。还不等他适应黑暗、辨明方向,异变陡生!
“什么人?!”一声厉喝划破寂静。
紧接着,几道黑影从假山后、树丛间迅疾扑出!沈清源只觉眼前一花,双臂已被两只铁钳般的手狠狠扭到身后,膝弯处同时遭到重击,不由自主地“扑通”跪倒在地。
“有贼!抓到了!”喊声四起,很快,更多的脚步声汇聚而来。灯笼火把亮起,晃得沈清源睁不开眼。他惊恐地挣扎,想要辩解:“我不是贼!我……”
“闭嘴!深更半夜,翻墙入室,不是贼是什么?”一个粗壮的家丁用力按住他,另一人已麻利地掏出绳索,将他双手反剪,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清源又羞又急,面红耳赤。冰冷的绳索勒进皮肉,粗糙的地面硌着膝盖,火把的光烤着他的脸,周围是七八个虎视眈眈、穿着统一服饰的健壮家丁。所有关于月下相会的浪漫幻想,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击得粉碎,只剩下无比的狼狈与恐慌。
“我……我与贵府小姐有旧!我是来……”他试图申辩,声音却因紧张而发颤。
“呸!”一个像是头目的家丁啐了一口,“狂徒!满嘴胡吣!我家小姐也是你能攀扯的?捆紧了,押去柴房,明日一早禀报老爷发落!”
不容分说,沈清源被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推搡着向园林深处走去。他挣扎着回头,望向那远处亮着灯光的楼阁,心中一片冰凉。完了,全完了。不仅相见成空,还落得个“翻墙宵小”的污名。苏小姐若知道与她词笺往来的人,竟是这般不堪入目的蠢贼,该是何等失望与鄙夷?
柴房门被重重关上,落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清源蜷缩在冰冷的柴草堆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黑暗中,只有尘埃的味道和老鼠窸窣的声响。所有的旖旎心思,所有的热切期盼,此刻都化为了无尽的恐惧与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