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荒庙，沈清源的心依旧无法平静。他坐在跛脚木桌前，面前铺着三张并排的红笺。“梅雨细”、“花不语”，还有第三张上那句“欢意似云真薄幸，客愁如海欲生尘”。都是晏几道的句子，选的尽是些凄清婉转、感怀身世之词。
若真是那位苏小姐所为，她该是何等心境？锦衣玉食，却困于深闺病榻；才情满腹，却无人可诉。只能将一腔幽绪，寄托于数百年前同样敏感多情的词人笔下，再借流水清风，送往不可知的远方。
而自己，这个躲在山野破庙、几乎自弃于世的穷书生，竟成了这幽微心事的唯一接收者。
这是何等的缘分，又是何等的……奢侈。
沈清源再也按捺不住。他必须回应。无论对方是否期望回应，无论这回应会带来什么，他都要让那高墙之内的人知道，在这山野之间，有一个人，读懂了她的词，感受到了她的寂寞。
他找出自己最好的一张纸——也只是寻常竹纸，微微泛黄，边缘不甚齐整。又磨了墨，提笔，却迟疑良久。写什么？如何写？直接剖白心迹？太过唐突。寻常问候？又显轻浮。
目光再次落到那几阕晏词上。他心中一动。晏几道的词，常有上下阕分写不同情景或心境者，有时甚至单看一阕亦成意境。或许……可以这样。
他定了定神，提笔蘸墨，在那张竹纸上，以自己最工整的楷书，写下晏几道《出墙花》的上半阕：
“出墙花，当路柳，借问芳心谁有。红解笑，绿能颦，千般恼乱春。”
写罢，他仔细吹干墨迹，将纸小心折好。没有红笺，他便寻来一片干净的梧桐叶，将折好的纸裹在其中，再用细草茎轻轻系住。
黄昏时分，溪水声潺潺。沈清源再次来到苏府高墙之外，选了一处溪流平缓、靠近墙根的地方。他心跳得厉害，四下张望，寂静无人。深吸一口气，他将那裹着回信的梧桐叶，轻轻放入溪水中。
叶片打着旋儿，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漂向墙根下的出水口。那洞口不大，但足以让这片叶子通过。沈清源目送着它消失在墙内的阴影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轻飘飘的一片叶子，承载着他此刻全部的热望与忐忑，能抵达它该去的地方吗？墙内的人，会看到吗？
等待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接下来的一两天，沈清源几乎是数着时辰过日。读书时，字句不入脑；吃饭时，滋味不知味。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时刻捕捉着山门处的风声，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溪流方向。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沈清源几乎是一夜未眠，早早便候在山门内。晨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来了！
一阵清风过处，一点熟悉的红色，飘飘摇摇，如同被无形的手指牵引着，准确地落在了门槛之内。
沈清源几乎是扑过去捡起，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展开红笺，依旧是那清秀的小楷，墨迹似乎比前几次更新鲜一些。而笺上内容，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北来人，南去客，朝暮等闲攀折。怜晚秀，惜残阳，情知枉断肠。”
正是《出墙花》的下半阕！
她收到了！她不仅收到了，还立刻用原词的下半阕来回应！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跨越围墙的唱和！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沈清源将红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笔墨间传来的温度。不是幻觉，不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在那高墙深院之中，确实有一位才情斐然的女子，在用这种方式，与他交流！
知音！真正的知音！
从这一天起，沈清源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荒庙不再是他逃避世间的囚笼，而成了一个充满期待和温暖的驿站。他每日最期盼的便是清晨，期盼着那阵风，送来一抹熟悉的红色。
他开始频繁地回信。有时是续写晏词的另一半，有时是选用意境相合的其它词句，偶尔，也会鼓起勇气，夹带一两句自己读词的心得，或用极含蓄的笔法，写两句山间景致、庙中日常。
而对方的回应，总是恰到好处。词句的选择，心得的应和，甚至对他笔下“檐角蛛网新结”、“夜雨敲盆如磬”的描写，也能在下一张红笺中找到婉转的共鸣。他们不谈身世，不问姓名，只借着晏几道的词魂，借着清风流水，进行着一场纯粹的精神对话。
沈清源感到自己枯萎的心田，正被这涓涓细流般的交流重新滋润。他读书时劲头十足，眼中重新有了光。甚至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形容，将那件唯一的青布直裰洗了又洗，对着破庙里唯一一块模糊的铜镜，将有些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好。
他幻想过无数次苏小姐的模样。该是极清瘦的，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眉眼一定蕴着书卷气，安静时如秋水，提笔时似有光华。她会坐在临溪的小轩里吗？还是倚在种满海棠的阁楼上？当她写下那些词句时，是否会想象山下的拾笺人是什么样子？
然而，随着交流日深，那横亘在彼此间的云泥之别，也像阴影般时不时浮现心头。他是寒门弃子，身无长物，栖身破庙。她是翰林千金，金枝玉叶，深宅绣户。这通过红笺建立起来的神交，如同镜花水月，美丽却虚幻。一旦触及现实，是否会立刻碎灭？
但每当新的红笺带着熟悉的香气飘然而至，那字里行间的灵犀一点，又总能轻易驱散这些惶恐。沈清源想，即便永远不能见面，能有这样一位灵魂知己，于愿足矣。这份跨越世俗壁垒的懂得，已是他灰暗人生中最珍贵的馈赠。
只是，人心终究贪恋圆满。在又一个收到红笺的清晨，看着那句“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沈清源心中那簇渴望相见的火苗，被悄然拨动，燃得更旺了。
相见……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