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清源醒得比往日都早。天光未透,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枕边的书,翻开,那枚红笺安然躺在泛黄的书页间,朱红色泽在晦暗光线下依旧醒目。不是梦。
他小心地将笺纸取出,又读了一遍。字迹清丽,昨夜灯下看来只觉得秀美,此刻在晨光微曦中,更品出几分笔力深处的柔韧与风骨。绝非寻常闺阁笔墨,也非一般书生所能及。
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读书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昨日拾到红笺的山门方向。那几句词,反反复复在心头萦绕。午后,他又去了山门处,仔细察看。泥泞已干,落叶依旧,再无其他痕迹。山风穿门而过,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接下来的两日,并无异常。沈清源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巧合,一个美丽的误会。直到第三日清晨,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门边时,呼吸猛地一滞。
又一张红笺。
静静地躺在几乎相同的位置,只是更靠近门内干燥处一些。笺纸同样微湿,颜色依旧沉静朱红。
他几乎是扑过去捡起。展开,熟悉的清秀小楷映入眼帘,依旧是晏词:
“花不语,水空流,年年拚得为花愁。明朝万一西风动,争向朱颜不耐秋。”
《鹧鸪天》另一阕。字里行间,那份孤芳自赏的寂寥,对流光易逝的隐忧,甚至比上一封更为浓烈。沈清源的心跳得又快又重。不是巧合!是有人,不,是有“人”,在持续地投递这些词笺!
是谁?为何要投到这里?是给他的吗?还是仅仅因为这荒庙地处偏僻,是个无人打扰的投放处?
无论原因如何,沈清源沉寂多年的心湖,已被彻底搅动。他握着第二张红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种混杂着惊喜、困惑、渴望和卑微的复杂情绪在胸中冲撞。他像是沙漠中孤独跋涉的旅人,忽然看见了远方的海市蜃楼,明知可能虚幻,却仍忍不住想拼命靠近。
他开始观察。红笺出现的时间似乎并无特别规律,但总是在清晨。地点固定在山门内侧附近。他尝试早起守候,却一无所获。直到一次,他注意到山门正对着一条从山顶蜿蜒而下的小溪。雨后溪水涨了些,潺潺流过庙前。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莫非,这笺是从水上来的?
他立刻行动起来。第四日,天刚蒙蒙亮,他就隐在庙门后的阴影里。山风习习,带着凉意。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正当疲惫和怀疑升起时,一阵稍大的山风打着旋儿从溪流方向吹来,掠过山门门槛。风中,似乎夹着一抹极淡的红色。
沈清源屏住呼吸,看着那东西飘飘悠悠,最终落在门内石板上——正是第三张红笺。
果然!是风!是从溪流上游吹来的风,将这些红笺带到了山门!
那么,源头就在溪水上游。
这个发现让他热血上涌,连日来的忐忑、猜测、幻想,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他要去找!去找这红笺的来处,去找那写下这些寂寥词句的“知音”!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沿着庙旁的小溪,逆流向上走去。山路崎岖,溪畔更是湿滑难行。青苔遍布的石块,横生的荆棘,不时阻挡去路。沈清源顾不得衣衫被露水打湿,被枝条勾划,心中那股被点燃的火焰驱使着他,向上,再向上。
溪水越来越清澈,水声也越来越响。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已渐渐升高,林间雾气散尽。眼前豁然开朗,溪流转过一道山坳,地势陡然平缓。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出现在眼前,而谷地中央,依山傍水,赫然矗立着一座庄园。
白墙黛瓦,高檐重重,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端肃清贵之气。庄园占地颇广,院墙高耸,林木掩映间,可见亭台楼阁一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引领他而来的溪流,正从庄园一侧的高墙下蜿蜒流出,汇入他来时的小溪。
沈清源停住脚步,站在树林边缘,仰望着那座寂静的庄园。高墙隔断了视线,也隔断了想象。这就是红笺的源头?住在这里的,会是怎样的人物?
他心头那簇火苗,在见到这深宅大院时,微微摇曳了一下。寒门书生与高门府邸之间的鸿沟,无需提醒,便已横亘在心间。但那红笺上的词句,那字里行间的孤寂,又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能写出那样词句的人,或许,心并不像这高墙一般冰冷。
他在附近徘徊了片刻,正思忖如何打听,忽见远处小径走来一个挑着柴禾的山农。沈清源连忙整了整衣衫,上前拱手:“老丈请了。”
山农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衣衫简朴,但气度斯文,便也客气地回礼:“这位相公何事?”
沈清源指了指溪流上游的庄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敢问老丈,那处庄园,是何府上?”
山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哦”了一声:“那是苏府。苏翰林老爷的别业。苏老爷原是京里的大官,前几年致仕还乡,偏爱这山间清净,便常来此处居住。”
“苏翰林?”沈清源心中一动,“府上……可还有其他主人?”
山农道:“听说苏老爷膝下只有一位千金,养在深闺,体弱多病,向来少见外人。咱们山下人,也就远远见过几次轿子出入,连面儿都没瞧见过。”
一位千金。体弱多病。养在深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清源耳边。连日来的所有猜测、幻想,仿佛瞬间有了清晰的轮廓。那清秀的小楷,那词中的寂寥,那笺上幽幽的胭脂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小姐。
是她吗?真的是她吗?一个深闺中的才女,因为体弱静养,常住山间别业,百无聊赖,将心事付诸笔端,写成词笺,或许原本只是想投入溪中,任其漂流,却不料山风作美,将这些载满心绪的红笺,送到了他的门前?
沈清源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如擂鼓。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混杂着剧烈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他望着那高高的院墙,想象着墙内那位可能正在倚楼听雨、对花叹息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靠近,想回应,想告诉那个或许同样孤独的灵魂:我收到了,我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