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下得人心里也长出茸茸的青苔来。
沈清源合上手里翻毛了边的《晏叔原词》,望向破窗外那一片濛濛的水汽。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将整座栖身的荒山野庙笼罩其中。庙是前朝不知供的什么小神,早已颓败,泥塑斑驳,蛛网横斜。他暂居的这间偏殿,屋顶漏了三四处,只得用瓦盆、破瓮接着,嘀嗒、嘀嗒,一声声,敲打着同样空旷的时日。
又是一日将尽。
他起身,走到墙角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边。陶罐里是午间剩下的半罐稀粥,早已冷透,表面凝着一层寡淡的皮。他就着罐沿喝了两口,冰凉的米汤滑过喉头,激不起半点暖意。腹中依旧空落,但食欲却像被这连绵的阴雨泡发了,沉甸甸地坠着,懒得动弹。
科举?功名?
三年前父母相继病逝,家徒四壁,连棺木都是典当了祖传的几册书才凑齐。守孝期满,他最后一次走进考场,文章自觉呕心沥血,放榜之日,却依旧在孙山之外。同窗或中或谋得差事,唯有他,像一块被潮水遗弃在滩涂上的顽石,突兀而孤寂。寒窗十年,读得一身清傲,也读得满心苍凉。这世间路,于他这般无根无底的寒门子弟,似乎早已走到了尽头。
索性躲进这深山荒庙,图个清净,也……图个了断。书还读着,更像是习惯,是吊着那口不甘之气的最后一丝游丝。至于明日如何,他懒得去想。
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断续的滴水声。沈清源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已磨出毛边的青布直裰,拿起门后一个豁口的竹篮,准备去庙后寻些野菜。山门处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青黑的颜色,缝隙里却积着浑浊的泥水。
他低着头,小心避开那些水洼。就在迈出山门残破门槛的刹那,眼角余光里,一点异色撞了进来。
在那满是落叶和泥泞的门边石缝旁,静静地躺着一抹红。
不是山花的艳红,也不是枫叶的赤红,而是一种更为沉静、更为细腻的朱砂红,即便沾了泥水,依旧透着不容忽视的质感。方方正正,是一张笺纸。
沈清源脚步顿住。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怎会有如此精致的东西?他迟疑片刻,还是弯下腰,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笺纸拈了起来。
入手微湿,边缘被泥水浸染了些许,但主体完好。是上好的薛涛笺,质地柔韧,颜色匀净。更奇的是,笺上以清秀端丽的小楷,写着一阕词:
“梅雨细,晓风微,倚楼人听欲沾衣。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
晏几道的《鹧鸪天》。字迹秀润,笔锋间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绵软与……寂寥。墨迹已干,但笺纸一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比别处更湿润一些,像是曾被更久的泪水或雨水浸润过。
沈清源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他将笺纸凑近鼻尖,一股极淡极幽的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开来。不是寻常的墨香,也非熏香,倒像是……女子妆奁中胭脂水粉的味道,混合着一点陈年书籍的纸墨气息,清冷中带着一丝暖意。
谁会将写着晏词的精致红笺,遗落在这荒庙山门?
是路过歇脚的香客?可这庙早已废祀。是山中猎户樵夫?绝无可能。难道……是这山中另有隐居的高人雅士,抑或是……他不愿深想下去,只觉得握着这微湿红笺的指尖,渐渐发起烫来。
孤寂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与自己沉默相对,与孤灯残卷为伴。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和香气的文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早已死水微澜的心湖。涟漪虽小,却一圈圈荡漾开去,搅动了沉积的枯寂。
他不再去找野菜,握着那枚红笺,转身回了偏殿。就着漏进窗棂的昏暗天光,他一遍又一遍读着那几句词。“倚楼人听欲沾衣”,写的正是这恼人的梅雨,这无边的寂寥。那“倚楼人”是谁?是投笺之人吗?她(他)是否也正独对空山雨幕, feeling着同样的湿冷与孤独?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遏制不住。多年来第一次,沈清源觉得这荒庙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冥冥中,似乎有一道目光,穿越雨雾,落在了他身上。这注视并非实体,却因这一纸红笺,有了温度和痕迹。
夜里,他点亮那盏如豆的油灯,将红笺平铺在仅有的一张跛脚木桌上。灯光昏黄,映得那朱砂红色愈发温暖。他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方早已磨损的旧端砚,一块用了一半的墨锭。手指抚过冰凉的砚台,对比着红笺带来的细微暖意,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或许……这世间,并非全然冰冷。或许……在这茫茫人海、寂寂山野,真的存在能懂这词中孤寂的……知音?
他将红笺仔细地夹进那本《晏叔原词》中,放在枕边。那一夜,破庙外风声呜咽,漏雨滴答,沈清源却久违地没有感到彻骨的寒。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勾勒着投笺人的模样,是皓首穷经的老者,还是青衫磊落的隐士?又或者……是一个与他同样年轻、同样寂寥的……女子?
这个更大胆的猜想让他呼吸微促,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然而,那笺上幽幽的胭脂香,却固执地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