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陈默和苏婉晴在城里过着平静充实的生活。儿子陈煦取“煦暖光明”之意已经两岁多,正是活泼好动、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小家伙健康聪明,眉眼间既有陈默的轮廓,也有苏婉晴的柔和,完全看不出他尚未出生时曾经历的惊涛骇浪。
水没坪村的后续消息,断断续续通过赵大山和王离传来。
杨守义、拐子刘、福海公三人,因涉嫌故意杀人多起、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组织利用迷信破坏法律实施等多项罪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被法院依法判处重刑。姨姥姥因其精神状态及年龄,被判处有期徒刑,缓期执行,在指定医疗机构接受监管治疗。李癞子等人也受到了相应的法律制裁。这些判决,不仅惩罚了犯罪者,更以国家法律的名义,正式宣告了那条血腥族规的彻底死亡和非法性。
镇政府主导的地质灾害详细勘察和治理方案最终确定:对水没坪后山高风险区域进行工程加固和排水疏导,同时在村内建立更加完善的监测预警和应急避险体系。部分居住在极高风险点的村民,在自愿基础上,由政府补贴,搬迁至镇上统一规划的安置小区。赵大山和梁友德都选择了留下,参与村子的改造和新生。
赵大山真的成了村里的“带头人”之一。他联合几位有想法的村民,在政府帮助下,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合作社,尝试种植高山有机蔬菜和中药材,并利用修缮好的徒步路线,发展起了最基本的农家接待。虽然规模尚小,但总算有了起色。更让陈默欣慰的是,赵大山把留在外婆家的儿子接了回来,就在村里上小学。小家伙似乎很喜欢山里的环境,和梁友德的儿子成了玩伴。
王离的研究报告和基于水没坪案例撰写的学术论文发表了,在民俗学和社会学领域引起了一定关注。他用冷静的笔触剖析了“八十八”现象背后的社会心理机制和文化悲剧,并探讨了现代性如何介入并解构这类“传统的发明”。他还写了一本面向大众的纪实文学,书名就叫《第八十九人:一个村庄的生死规训与破咒》,详细讲述了水没坪的故事,从陈默归乡到最终立碑新生。这本书出版后,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在深山之中,曾有过这样一段令人痛心又发人深省的历史。
王离在书中用了一章专门讲述自己的身世之谜,以及他如何带着学者的理性和寻根的情愫介入此事。他写道:“我既是观察者,也是亲历者;既是破局的外力,也是归乡的游魂。水没坪于我,不再只是一个研究样本,而是血缘与命运交织的结点。我终于理解了母亲的恐惧,也完成了对她的告慰,以及对这片土地伤痕的抚触虽然永远无法完全抚平。”
陈默读着王离的书,往事历历在目,心中充满感慨。他和王离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通电话或发邮件,聊聊近况,也探讨一些关于传统与现代、个体与群体的话题。王离称他为“重要的合作者与朋友”,陈默则始终心怀感激,称他为“引路人和表叔”。
这年清明前夕,王离给陈默打来电话:“陈默,今年清明,我想回水没坪一趟,给洞里的那些无名逝者,还有……我母亲她的骨灰一直安放在省城,但她生前总念叨想回故乡看看,做个简单的祭奠。你……有时间带家人一起回去看看吗?也算是给这段因果,画一个正式的句点。”
陈默和苏婉晴商量后,决定回去。儿子陈煦已经能跑能跳,正好带他回去看看他父亲出生和经历过巨变的地方,虽然他还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清明时节,细雨霏霏。当他们再次驾车来到水没坪时,发现村子又有了新的变化。通往村子的山路进行了拓宽和硬化,虽然依旧蜿蜒,但好走了许多。黄仙洞入口处,立了一块介绍水没坪自然与人文隐去了血腥细节,侧重地理和生态的指示牌。
村里多了几栋修缮一新的房子,挂着“农家乐”或“合作社接待点”的牌子。赵大山的商店扩大了,还兼卖一些山货和简易的旅游纪念品。村里的人气似乎旺了一些,能看到少数背着背包的游客模样的人。
赵大山和梁友德早已在村口等候。赵大山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虽然还是黑瘦,但眼里有光。梁友德儿子长高了一大截,看到陈煦,两个小男孩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路上辛苦了!”赵大山迎上来,“先去家里坐,喝口热茶。”
在赵大山家他翻新了老屋稍事休息后,王离也到了。他还是那副沉稳的学者模样,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和亲切。
一行人带着准备好的香烛鲜花和简单的祭品,往后山走去。弃老洞前的警示碑依旧矗立,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洁净,字迹清晰。碑前,不知是谁,放了一小束新鲜的野花。
他们没有进洞,只是在碑前空地摆开祭品。王离点燃香烛,对着石碑和洞口方向,深深鞠了三躬。陈默、苏婉晴、赵大山、梁友德等人也依次行礼。
王离轻声说道:“各位不知名的先人,还有母亲……今天,我们来看你们了。那段以‘规矩’之名行迫害之实的黑暗岁月,已经结束了。真相已被揭开,罪恶已受惩处。愿你们安息。也愿这片土地,从此摆脱愚昧的阴影,在真实和光明中,孕育新的生命与希望。”
细雨无声地飘洒,山林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祭奠完毕,王离单独走到陈默身边,看着不远处正在赵大山家屋檐下和梁友德儿子玩闹的陈煦,微笑道:“看,这就是‘第八十九人’,以及第九十、九十一……他们会在完全不同的规则下长大。”
陈默点头:“是啊,他们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经历过的那种恐惧。”
“这是最好的结果。”王离说,“恐惧不应该被继承,但历史应该被记住。我这次来,还有一个想法想跟你们,还有大山他们商量。”
“什么想法?”
“我想以我母亲的名义,在村里设立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乡村图书馆’或者‘文化角’。”王离说,“不用很大,就放一些普及性的科学书籍、法律法规读本、儿童绘本,还有关于本地真正历史包括地质、民俗正面内容的资料。让村里的孩子和大人都能接触更多的知识,开阔眼界。资金我来想办法,场地和管理可以请大山他们帮忙。”
陈默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太好了!我也可以捐一些书,或者帮忙联系资源!”
赵大山和梁友德听了也非常支持。赵大山当即表示,可以把合作社闲置的一间小屋子腾出来。
“名字呢?”苏婉晴问。
王离想了想:“就叫‘归晴书角’吧。‘归’是归来,也是归属;‘晴’既是我母亲名字里的一个字,也寓意晴朗、光明。”
众人都觉得很好。
细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如金线般洒落,照亮了湿漉漉的山林和村庄,也照亮了弃老洞前那块沉默的青石碑。石碑上的水珠折射着阳光,闪闪发亮,仿佛泪滴,也仿佛新生。
下山时,陈煦跑过来拉住陈默的手,仰着小脸问:“爸爸,那个黑黑的洞洞是什么?那个石头上的字是什么呀?”
陈默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想了想,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说:“那是一个……提醒大家要好好相爱、不能做坏事的地方。上面的字,就是说要相信科学,要爱护生命。宝宝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讲道理,要善良,要保护好自己和别人,好吗?”
陈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要善良!”
王离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们在村里又住了一晚。晚饭是在赵大山家吃的,很热闹,梁友德一家,还有村里几位比较开明的老人也来了。大家聊着村里的变化,未来的打算,虽然仍有困难和分歧,但气氛是积极而充满希望的。
第二天,陈默一家和王离准备离开。赵大山和梁友德一直送他们到黄仙洞外。
“常联系!书角的事,我尽快弄起来!”赵大山挥手。
“煦煦,下次再来玩啊!”梁友德的儿子大声喊。
陈煦在妈妈怀里,也用力地挥着小手。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陈默最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水没坪村在晨光中安详宁静,黄仙洞静静矗立,仿佛一道连接过去与未来的门扉。而那后山之上,警示碑所在的方向,林木苍翠,再也看不到曾经的阴森。
王离坐在旁边,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忽然轻声说:“陈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不屈服,谢谢你的信任,也谢谢……让我有机会完成这场漫长的归来与告别。”王离转过头,眼神温和而深远,“对我而言,这不仅仅解开了一个学术谜题,更完成了一次对家族创伤的疗愈,对自身根源的确认。水没坪从此于我,不再是一个充满恐惧符号的‘他者’,而是一个承载着复杂记忆、但终将走向新生的‘故乡’。”
陈默心中触动,认真地说:“表叔,也谢谢你。没有你,我们可能还在恐惧中挣扎,甚至……可能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是你带来了理性和光。”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已不必多言。
苏婉晴抱着又睡着了的儿子,靠着车窗,嘴角带着柔和的弧度。她知道,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已过去,未来是长长的、平静而温暖的河流。
车子驶上国道,加速向前。远山如黛,近野葱茏。春天正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水没坪的故事,在警方的案卷里,在王离的学术著作和纪实文学里,在村民逐渐更新的记忆里,在那块矗立的警示碑上,已经告一段落。但生活还在继续,新的故事,关于建设、关于成长、关于在真相与伤痕之上重建美好生活的故事,正在那片群山环抱的谷地中,悄然书写。
而陈默知道,他和他的家人,也翻开了人生崭新的一页。那个名为“八十八”的幽灵,已被永远封存在历史的暗角,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前方,道路笔直,阳光正好。
番外·守碑人
几年后的一个暑假,水没坪村迎来了一个小小的研学团。带队的是位年轻的民俗学研究生,带着十来个对乡村文化感兴趣的大学生。赵大山作为村里的“文化顾问”和主要接待人,忙前忙后。
他先带学生们走了修缮好的徒步路线,讲解了水没坪独特的喀斯特地貌和生态环境。然后,在合作社的“归晴书角”如今已是一间明亮整洁、藏书数百册的小屋里,他给大家播放了一段纪录片片段——那是县电视台几年前制作的一档法制与科学栏目,其中一集专门讲述了水没坪“八十八”族规案的侦破和科学揭秘过程,采访了周队长、王离、地质专家,也有赵大山和梁友德等村民的镜头。
学生们看得聚精会神,结束后议论纷纷,既为那段黑暗历史感到震惊,也为最终的破局和新生感到振奋。
“赵大叔,您当时害怕吗?”一个学生问。
赵大山笑了笑,笑容里有沧桑,也有坦然:“怕,怎么不怕?怕了几十年。但怕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人变成帮凶。后来明白了,越怕,规矩就越厉害。只有不怕,去搞清楚真相,用法律和科学去对抗,才能把它打破。”
“那现在村里还有人信那个吗?”另一个学生问。
“信?”赵大山摇摇头,“老一代人,还有些心里拐不过弯的,但嘴上不敢说了,也知道没用。年轻一代,像我家小子,还有梁友德家儿子,他们从小在学校学科学,听我们讲过去的事就像听天书,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知道的是怎么防灾,怎么种好庄稼,怎么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他指了指书角里的书,“这些书,他们比我们看得多。”
下午,赵大山带着研学团来到了后山警示碑前。石碑依旧,周围清理得很干净,还种了几株松柏。他郑重地向学生们介绍了石碑的来历和碑文含义。
“立这块碑,不是为了宣扬仇恨,也不是为了展示伤疤。”赵大山的声音沉稳有力,“是为了记住教训。记住愚昧和恐惧会把人变成什么样,记住生命有多宝贵,记住科学和道理有多重要。也告诉以后来这里的人,水没坪有过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但我们走过来了,而且会走得更好。”
学生们肃然起敬,纷纷拍照记录。
夕阳西下,送走研学团后,赵大山没有立刻回家。他独自一人,又慢慢走到了警示碑前。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着石碑和远处暮色中的村庄。
如今的村庄,比几年前又有了些新气象。地质灾害治理工程已经完成,后山加固了防护网,修建了排水渠。村里通了更稳定的网络,一些人家开了网店卖山货。合作社的规模扩大了些,农家乐生意虽然谈不上火爆,但在节假日也能接待些散客。最重要的是,人口不再是个禁忌话题,这两年,村里又添了三个新生儿,都是健健康康,给村子带来了久违的婴啼和欢笑。也有两户在外的年轻人,看到村里变化,回来翻修了老宅,准备尝试回乡创业。
变化是缓慢的,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赵大山的儿子,今年小学毕业了,成绩不错,准备去镇上读初中。孩子不再像他小时候那样,对村子充满莫名的畏惧和疏离,反而很喜欢这里,暑假还主动帮合作社干活,给游客当小向导。
“爸,咱们村以后会变成旅游景点吗?”儿子曾这样问过他。
“不一定非要成景点。”赵大山当时回答,“但咱们可以把它建设成一个住着舒服、看着漂亮、让人安心的地方。你来去自由,想留下就留下,想出去闯就出去闯,再也不用担心什么‘规矩’。”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里的光,是赵大山在自己少年时代从未有过的明亮和无忧。
抽完烟,赵大山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石碑表面,那上面“敬畏科学,珍视生命”几个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
守碑人。他想起王离有一次在邮件里这样称呼他。当时他觉得这个称呼太沉重。但现在,他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守的不仅仅是这块有形的石碑,更是石碑所代表的那段被揭示的真相、那份来之不易的清醒、以及那种拒绝重蹈覆辙的决心。
这份守护,不需要与世隔绝的苦修,而是融入日常的生活与建设之中。在每一次向游客讲述村庄历史包括黑暗部分时的坦诚,在每一次提醒村民注意防灾时的认真,在每一次教育孩子要明辨是非时的耐心,在每一次面对困难仍选择用理性和合作去解决时的坚持……这些都是守护。
远处,合作社的灯光亮了起来,传来妻子喊他吃饭的声音。梁友德家也亮着灯,两个小男孩他儿子和梁友德儿子的身影在窗口晃动,大概又在玩什么游戏。
赵大山最后看了一眼警示碑,转身,迈着坚实的步子,朝着那片温暖的灯火走去。
山风拂过,松柏轻响,仿佛在低语。那幽深的弃老洞,依旧沉默地存在于山体之中,但已不再散发令人窒息的寒意。它和那块矗立在前的青石碑一起,成了水没坪历史记忆的一部分——一段需要被正视、被反思、并被永远超越的过去。
而未来,在每一个像赵大山这样的“守碑人”脚下,在每一个像陈煦那样在全新规则下成长的孩子手中,正徐徐展开,平凡,真实,充满琐碎的烦恼和微小的希望,却无比珍贵。
因为,这未来,建立在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之上,建立在破除了愚昧诅咒的、坚实而自由的土地之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