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两辆警车和一辆印着地质勘察标志的越野车再次驶向水没坪。车上除了周队长、几名民警、陈默和王离,还有地质局派来的两位工程师,一老一少,姓张和姓李。
洞口的警戒线依然拉着,但村内的气氛与昨日已大不相同。少了杨守义那几个核心人物的震慑,又经过警方昨日的初步走访和普法,村民们的恐惧虽然未散,但那种死寂的压抑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骚动和私下里激烈的议论。许多人聚在一起,看到警车和地质队的车进来,远远观望着,指指点点。
周队长先安排人继续巩固对几个在押嫌疑人家属主要是防止串供或过激行为的监控,然后带着地质队的张工李工,在王离和陈默的陪同下,开始对村子及周边环境进行实地勘察。
张工和李工都是专业人士,他们带着仪器,先是在村里主要区域和房屋周围查看地基、墙体,询问陈默和王离关于历史上所谓“山神发怒”、“破戒遭灾”如山洪、泥石流的大致方位和频率。
随后,他们重点考察了村后的山坡、溪流河道,以及弃老洞所在的山体。张工用地质锤敲打岩石,查看土层结构,李工则操作着仪器测量坡度、岩层走向和潜在裂隙。
“村子坐落在古滑坡体形成的堆积平台上,”张工一边记录一边向周队长和陈默他们解释,“后山山体岩层风化严重,结构不稳定,特别是雨季,大量降水渗入,容易诱发局部滑坡或泥石流。你们看这里,”他指着弃老洞上方一片明显有冲刷痕迹的坡面,“历史上这里应该发生过不止一次规模不小的泥石流或山洪,冲下来的堆积物把原来的沟谷都拓宽了。”
王离立刻追问:“张工,根据您的经验,这种规模的地质灾害,如果发生在村里房屋密集或者有人活动的区域,会造成多大伤亡?”
张工面色严肃:“那要看具体规模和发生时间。如果是深夜突发,冲毁几栋房屋,死伤十几人甚至几十人,是完全可能的。在古代乃至近代,缺乏预警和有效防灾措施的情况下,这就是灭顶之灾。”
陈默心头一震:“所以,历史上村里几次所谓的‘破戒后遭灾’,很可能就是遇到了这种地质灾害?”
“极有可能。”李工接口道,他指着不远处溪流的一个拐弯处,“河道在这里变窄,如果上游因暴雨形成洪峰,或者山体滑坡堵塞河道后溃决,洪水很容易漫溢改道,冲向下游的村庄。所谓的‘山神发怒’,不过是古人对无法理解的自然力量的恐惧想象,并归因于他们触犯了某种禁忌。”
真相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数百年前,水没坪的先民遭遇了可怕的山洪或泥石流,死伤惨重。在极度的恐惧和无知中,他们试图寻找原因,最终将灾难归咎于“人口过多导致地气泄露,触怒山神”。于是,为了“平息神怒”,防止灾难再次发生,他们制定了残酷的“八十八人”限制,并通过血腥的“自决或清除”来维持这个数字。每一次灾难自然地质灾害的发生,都被解释为“破戒”的惩罚,从而反过来强化了规则的“神圣性”和恐怖性,形成了一个自我实现的、延续数百年的死亡循环。
“天灾非诅咒,可防可治。”王离轻声重复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此刻有了坚实的科学依据。
周队长点头:“这个结论很重要。我们需要向村民公开这个科学解释,彻底打破他们的迷信思想。”
勘察结束后,周队长决定在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召开一次村民大会。警察维持秩序,大部分村民都被召集过来,黑压压一片,人人面色紧张、好奇、不安。
周队长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声音洪亮清晰:“水没坪的乡亲们!我是县公安局的周xx。昨天,我们依法逮捕了杨守义、杨xx姨姥姥、刘xx拐子刘、杨xx福海公、李xx李癞子五人!他们涉嫌组织、参与一系列严重违法犯罪活动!”
人群一阵骚动,议论声嗡嗡响起。
“安静!”周队长提高声音,“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有疑惑,有恐惧。今天,我代表公安机关,也请来了省里的专家,把一些事情跟大家说清楚!”
他首先展示了警方在杨守义等人处搜出的毒药、特殊标记的名单、可疑账本等物证的照片投影在临时拉起的白布上,并简要说明了姨姥姥投毒、李癞子夜袭、梁友德儿子落水未遂等案件。
接着,他请王离上台。王离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了“八十八”族规的历史来源——那石碑上的冰冷文字,并非神谕,而是先人在无知和恐惧中制定的残酷生存法则。他展示了弃老洞内白骨和石碑的照片,指出那些骸骨就是这条规矩数百年的牺牲品。
最后,他请地质队的张工上台。张工用更直观的方式,展示了水没坪的地质构造图,解释了村子所在位置的地质风险,指出历史上所谓的“破戒遭灾”,其实是自然发生的地质灾害山洪、泥石流,与人口多少毫无关系!他展示了相关科学数据和类似案例,并说明现代科学技术完全可以监测和预防这类灾害。
“乡亲们!”周队长最后总结,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什么‘八十八’的诅咒!那是一个害死了很多人的、错误的、野蛮的旧规矩!是天灾,不是山神发怒!杨守义他们,利用大家的恐惧,维护这个旧规矩,甚至为了这个规矩去害人、杀人,这是犯罪!是国法绝不能容忍的犯罪!从今天起,这个规矩作废了!公安局已经摧毁了这个犯罪团伙!政府会帮助大家认识真相,学习科学,也会想办法帮助村子防范地质灾害,改善生活!”
他环视着下面鸦雀无声的村民:“如果你们中,还有人因为害怕这个旧规矩,做过错事,或者知道什么内情,现在主动向公安机关说明,我们会依法处理,该宽大的宽大。如果继续隐瞒,甚至对抗法律,严惩不贷!”
人群静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激动地大声质问,有人茫然失措,也有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默在人群中看到了赵大山。赵大山听着周队长和王离、张工的讲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得复杂,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肩膀似乎也塌下去一些,但眉宇间那积压多年的阴郁,仿佛散开了一丝。
他也看到了许多其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曾经冷漠、回避、甚至隐含敌意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震惊、困惑、羞愧、愤怒,以及……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对新信息的渴望和对旧枷锁松动的悸动。
改变不会一蹴而就,坚冰已破,但融化需要时间和温度。法律的惩戒和科学的解释,就像两把重锤,敲碎了那面名为“八十八”的厚重墙壁,让阳光和新鲜空气得以涌入这个封闭太久的空间。
大会结束后,警方继续留在村里进行深入走访和证据收集。一些村民,特别是家中曾有非正常死亡老人的家庭,开始私下或公开地向警方反映情况,提供线索。那本从杨守义家搜出的账本,成了破解许多历史疑团的关键。
陈默和王离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协助警方做一些沟通和解释工作。陈默也回了二姑家一趟。二姑看到他,眼泪又下来了,抓着他的手,反复说着“对不起”、“没想到是这样”、“害你们受苦了”。陈默知道,二姑也是这畸形规则的受害者,被恐惧裹挟的普通人。
傍晚时分,陈默和王离准备返回镇上。离开前,他们又去了一趟弃老洞。洞口依旧拉着警戒线,但里面勘查工作已近尾声。夕阳的余晖透过山林,给阴冷的洞口镀上了一层暖色。
“立个碑吧。”陈默忽然说,“不是族规碑,是警示碑。把真相刻在上面,告诉后来人,这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发生,警醒后人,不要再让愚昧和恐惧支配生命。”
王离点头赞同:“很好的想法。可以和村里人,还有地方政府商量,立一座科学的、人性的警示碑。这个地方,也应该得到妥善的处理和纪念。”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口,转身下山。身后,是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村庄,但陈默知道,这个村庄的漫漫长夜,即将过去。尽管前路仍有迷茫和伤痛需要抚平,但至少,那悬在每个人头顶数百年的、名为“八十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随着杨守义等人的被捕、随着科学真相的揭示,轰然坠地,碎成齑粉。
回到镇上,苏婉晴听陈默讲述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紧紧握着他的手,泪光闪烁:“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嗯,结束了。”陈默搂住妻子,感受着她腹中生命的律动,“我们的孩子,可以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再也不用担心什么莫名其妙的‘规矩’了。”
他望向窗外,夜空澄澈,星光点点。水没坪方向,群山隐在黑暗里,但陈默仿佛能看到,那沉重如铁的雾霭,正在一点点消散。
而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照亮的将是一个卸下了百年重负、虽然伤痕累累但终获新生的村庄。